第43章 我怕我的书被炸了
画面继续流转，展示了联大师生在各个领域的坚守。那是一种“屋漏偏逢连夜雨，我自埋头啃书本”的倔强：
经济学教授在破败的寺庙里，用捡来的木炭在斑驳的墙壁上画着歪歪扭扭的供求曲线、通货膨胀螺旋图表，分析战时经济的畸形与困境，探讨战后重建的资金来源、产业布局。旁边的壁画上，菩萨低眉垂目，仿佛也在悲悯这人间苦难，静听这救国良策。
社会学学者带领学生深入附近村寨，拿着手写的问卷，用生硬的滇省话跟老乡拉家常，记录婚丧嫁娶、土地分配、民间借贷……力图触摸最真实、最基层的乡土社会脉搏。
生物学家在简陋的实验室里，借助一台老掉牙的、镜头都磨花了的显微镜观察植物细胞切片，旁边放着发霉的培养皿，他们在寻找提高粮食产量的可能。经常一边饿得肚子咕咕叫，一边全神贯注地研究如何让稻谷多结几粒穗，让同胞少挨一分饿。
工学院的师生在院子里的空地上敲敲打打，叮叮当当，火花四溅。他们对照着从国外带回来的、已经破旧卷边的英文图纸，皱着眉头辨认，尝试组装、修复从被击落敌机残骸中回收的零件。
“这个单词是啥？谁认识？”
“好像是……gear，齿轮的意思。”
“这个呢？”
“bearing，轴承。”
“那这个呢？”
一个学生凑近看了看，挠头：“这……这写得也太潦草了，跟医生开药方似的，谁看得懂啊。”
另一个学生说：“我看懂了，这是‘assemblyinstructions’，组装说明。”
“那你快看看怎么装。”
“上面写着……第一步，把所有零件分类。第二步，按照图示组装。第三步，祈祷它运转正常。”
众人沉默。
“祈祷？这也叫说明书？”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如果祈祷无效，重复第一步。”
工学院的学生们深刻体会到，什么叫“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躬行还不行，还得烧香。
有次他们终于装好了一台小发动机，一试，不转。
拆了重装，还是不转。
再拆再装，终于转了。然后散了，零件滚了一地，跟天女散花似的。
一群人坐在地上苦笑。
“至少它转了一下。”
“对，转了一秒，破了纪录。”
“上次是一秒都没转，这次转了一秒，进步神速。”
“按这个进度，再装五次就能转五秒了。”
“那得装到什么时候去？”
“装到咱们毕业呗。”
“毕业之后呢？”
“接着装，传给学弟学妹。”
“那咱们这是科研还是传宗接代？”
众人笑成一片，笑完继续捡零件，继续装。谁也没说放弃，因为放弃比坚持更难受。
……
更多的画面是日常的辛酸与坚韧，苦中作乐：
学生们在昏暗如豆的油灯下熬夜苦读，灯油珍贵，定量配给。常常是几个人头碰头凑在一盏灯前，影子在墙壁上晃成一片。
“往那边挪挪，你挡光了。”
“你再推我，我就把你的影子踩扁。”
“你踩啊，踩的是墙又不是我。”
“我踩的是你的投影，投影代表你的灵魂。”
“那你的灵魂已经被我挡没了。”
几个人一边斗嘴，一边借着那点微弱的灯光看书。灯油快见底的时候，有人喊：“谁还有油？贡献一点。”
“没了，今天的份额用完了。”
“那怎么办？”
“怎么办？背呗，摸黑背，明天天亮再对答案。”
于是几个人开始摸黑背书，背错的地方互相纠正。黑暗中只有声音在回荡，像一群说书的瞎子。
有人的眼镜腿断了，用麻绳勉强绑着，一低头就滑下来，扶上去，叹口气，又滑下来，周而复始，成了读书时的固定操作。
后来那人干脆不扶了，从眼镜上方看人，像个小老头，看书的姿势也变成了仰头，用眼镜下方的缝隙瞄字。同学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低头滑，抬头看”，简称“滑看”。他觉得这个外号挺符合他的气质，欣然接受。
教授夫人们在街头巷尾摆起小摊，变卖从北平、天津千里迢迢带来的皮袄、旗袍、留声机、精装外文书。
一位衣着素雅却洗得发白的夫人，拿着丈夫唯一一套体面的西装，指尖抚过细腻的羊毛料子，眼圈微微发红。
当有人问价时，她却迅速换上笑容，温和地说：“他上课要站讲台，需要体面些。我穿什么都行，这件衣服料子好，您看看？”转身的刹那，悄悄用袖角抹去眼角的湿意。
师生一起动手，脱下长衫，卷起袖子，和泥、打坯、垒墙，建造属于自己的校舍。老教授的手磨出了血泡，贴上块破布继续干。年轻学生的手掌磨破了皮，龇牙咧嘴却不肯停下。
开垦荒地种菜，白发苍苍的老师亲自挑起粪桶施肥，有娇生惯养的学生偷偷捏着鼻子抱怨“粪太臭”，被老师一瞪眼，中气十足地训道：“粪臭？粮食香！不想饿肚子，就好好干活。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算什么读书人。”我看你是作业太少了。
那学生被训得灰头土脸，第二天乖乖挑粪去了。挑着挑着，他突然说：“其实也没那么臭。”
旁边同学幽幽道：“那是因为你已经腌入味了。”
“滚！”
没过多久，菜地里长出了绿油油的青菜。老师亲自摘了一棵，递给那个学生：“尝尝，你施的肥。”
学生接过来，咬了一口，愣住：“这……这菜怎么这么甜？”
老师笑了：“因为是你自己种的，自己挑的粪。”
学生：“……”
旁边同学已经笑疯了。
凄厉的空袭警报划破长空，大家抱着最珍贵的书籍、讲义、实验数据冲进简陋的防空洞。
防空洞里挤满了人，大家靠在一起，静静地听着外面的轰炸声。轰隆隆的巨响，地动山摇，土块从洞顶簌簌往下掉。
有人小声说：“我有点怕。”
旁边的人握住他的手：“怕什么，那么多人在呢。”
“我怕我的书被炸了。”
“书不是在你手里吗？”
“这是上册，下册还在宿舍。”
“……”那人沉默了一下，“那确实该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