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天塌落嚟当被冚
小孙子更糊涂了,小脑瓜里CPU都快干烧了。
但他没再问这个,换了个问题:“那他们打赢了吗?”
老牧民点点头:“赢了。”
“那他们高兴吗?”
老牧民想了想。
“应该高兴吧。”
他说,“但高兴的时候,也会想起那些没回来的人。”
小孙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又问:“爷爷,那些没回来的人,去哪儿了?”
老牧民指了指天空。
“去哪儿了。”
“那儿是哪儿?”
老牧民想了想,说,“是让后人能好好活着的地方。”
小孙子仰着头看天,看了很久。
“爷爷,他们冷吗?”
老牧民把孩子搂紧了些。
他说,“不冷,他们穿着草鞋,走了很远的路,去了一个不冷的地方。”
小孙子放心了,缩在爷爷怀里,慢慢睡着了。
小嘴里还嘟囔着:“那就好……不冷就好……”
老牧民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一首古老的牧歌。
歌声在草原上飘得很远很远。
远处,几只羊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继续吃草。
这歌挺好听,就是听不懂,给个翻译字幕啊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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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
广西某地,一个村子里的百姓都跪下了。
对着天幕跪下的。
村里的祠堂里,供着历代祖先的牌位。但从今天起,他们心里多了另一批需要供奉的人。那些还没出生,却已经在另一个时空里流尽了血的子孙。
“一百三十万……四百五十万劳工……一千二百万人口……”
村里的私塾先生,颤抖着算着,“每三个人里,就有一个……”
他说不下去了。
旁边一个老农对私塾先生说:“先生,我算数不好,但我听得懂。咱们的子孙,没有孬种。”
他说完,对着天幕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地上,沾满了泥土。
磕完,他站起来,又对着祠堂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旁边的人跟着他,一个一个站起来,一个一个磕下去。
此起彼伏的duangduang声。
周先生最后一个站起来,他的额头也磕破了,血顺着眉骨流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他转身走进祠堂。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提着一支笔,一张纸。
那是他平日里写春联用的纸,最好的宣纸,平时舍不得用。
他走到祠堂门口的石桌前,把纸铺开,提笔写下四个大字:
“勿忘国耻”。
写完了,他看着那四个字,又说:“那些孩子们,都不在了。但他们的名字,得留下来。”
他提起笔,开始抄录天幕上那些数字。
一个,一个,认真地抄。
有人轻声问:“先生,抄这些做啥?”
周先生头也不抬:“立碑。”
“立碑?”
他说,“立一块碑,把这些名字刻上去,咱们不能让他们白死。”
老农忽然说:“我去凿石头。”
另一个年轻人说:“我去挖坑。”
又一个说:“我去砍树,做个碑亭。”
一个妇人说:“我去烧水,给大家煮粥。”
一个小孩子举手:“我、我能干啥?”
众人看他,他才六七岁,瘦得跟麻秆似的。
小孩子想了想:“我、我可以给大家加油!”
众人:……
周先生抬起头,看着这些平日里只知道种地、放牛、砍柴、喂猪、带孩子、骂丈夫媳妇的乡亲们,眼眶忽然湿了。
“好。”
他说,“咱们一起,给他们立个碑。”
那一夜,村口的空地上,灯火通明。
几个年轻人从山上抬下来一块大青石。周先生坐在石桌前,借着油灯的光,把那些数字一个一个抄完。
天快亮的时候,碑立好了。
没有名字,只有几个数字。
但那几个数字,比任何名字都重。
周先生站在碑前,轻声道:“后世子孙,广西出兵一百三十万。每三个广西人里,就有一个上前线。”
村民们默默站着。
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
一个人忽然说:“咱们这地方偏,外面的人不知道,但咱们自己得记住,以后每年今天,都来这儿烧炷香。”
“对。”
周先生说,“年年都来。”
“世世代代都来。”
一个小孩子奶声奶气地问:“那我也要来吗?”
他娘摸摸他的头:“来,等你长大了,也带着你的孩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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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出兵一百五十万,阵亡、负伤、失踪不计其数。粤军十九路军,在淞沪战场上与日军血战三十三天,打得敌军四度换将,日军称其为“广东军”。】
画面中,一群粤军士兵在战壕里吃着什么。
战壕很浅,只能勉强遮住半个人。泥土湿漉漉的,混着雨水和血水。有人端着碗,有人蹲着,有人靠着墙。碗里是啥?看不清,黑乎乎的,像是杂粮糊糊,又像是黑暗料理现场。
一个班长模样的人对着镜头说:“我哋广东仔,天塌落嚟当被冚,冇使惊!”
(我们广东仔,天塌下来当被子盖,不怕!)
旁边一个士兵凑过来,用粤语问:“班长,你话天塌落嚟当被冚,咁如果真系冚落嚟呢?”
(班长,你说天塌下来当被子盖,那要是真塌下来呢?)
班长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冚落嚟咪冚落嚟咯,冚死你咪唔使打仗咯,仲想点?”
(塌下来就塌下来呗,压死你就不用打仗了,还想怎样?)
士兵揉着后脑勺,小声嘟囔:“咁又系,死咗唔使打仗,仲可以食免费席……”
(那倒也是,死了不用打仗,还能吃免费酒席……)
班长瞪眼:“食你个头!快食嘢,等阵又打!”
(吃你的头!快吃东西,等会儿又打!)
战壕里响起一阵笑。
笑着笑着。
一颗炮弹落下来。
轰——
画面剧烈晃动。
再稳定下来时,那个班长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刚才问话的士兵脸上溅满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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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广东籍的官员站在自家院子里,泪流满面。
他是潮州人,年轻时进京赶考,中了进士,在朝为官二十年。平日里最爱跟同僚吹嘘广东的荔枝、广东的龙眼、广东的风土人情。
此刻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喃喃地重复着那两句话:
“天塌落嚟当被冚……天塌落嚟当被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