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宠妻藏刀，暗递军情
一行人的脚步声顺着游廊渐渐远去，直到二门外彻底没了动静。
沈墨月依旧靠在引枕上，一动不动，眼皮都没抬。
青黛立在原地听了片刻，确认院外再无动静，才轻手轻脚走到门前，将半掩的房门合拢，栓木落槽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
接着，她转身走向窗前，将半开的窗扇一扇一扇合拢，依次落栓。
最后一片窗叶合上时，屋内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人彻底走了？”
沈墨月这才缓缓掀开身上的薄毯，坐直了身子，方才那股柔弱温婉的姿态，随着她脊背挺直的动作，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走干净了。”
青黛转过身，原本低眉顺眼的姿态荡然无存，肩背一松，眼神也利落起来。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成方胜状的薄纸，快步走到榻前。
“赵管家应该不会再来了。”
“好了。”
沈墨月唇角弯了弯，随手将薄毯推到一旁，坐姿彻底放松下来，像是卸了一层壳。
“说正事。”
“先说外头的。”
青黛压着嗓子，半跪在榻边，将那张薄纸在膝上展平——
纸面无字，只落了几个炭笔勾出的记号，形如暗码，又似孩童信手涂鸦，看似凌乱，细看却自有章法。
“六部传回来的消息。小姐，您有孕的事，这会儿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青黛先指了最上头一个记号，顿了一下，抬眼偷看沈墨月的神色：
“是王爷自个儿散出去的。”
“王爷？”
沈墨月眉梢一挑，指尖一粒橘络悬在半空，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
像是没料到这个答案，又像是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是！”
青黛嘴角抽了一下，拼命抿紧忍住笑，肩膀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今早大朝会，议戎狄易主之事。满朝文武正吵得不可开交，王爷一个人站在宗室班里发呆，被陛下当场点名问话。”
她又往前凑了凑，到底没绷住嘴角，眼睫颤了颤，语气一言难尽：
“您猜王爷说什么？他说他在想，将来的孩子长得像王妃，还是像他好。”
沈墨月剥橘子的手一顿，半瓣橘子停在唇边：
“他真这么说？”
“金銮殿上，当着陛下的面，一字不差。”
青黛点头，微微侧身，贴近半步，声音极低，尾音压得又轻又俏：
“听说当时金銮殿上一片死寂，几位老亲王笏板举在半空，捏得指节发白。陛下脸黑得像锅底。”
“……他倒是不嫌丢人。”
沈墨月动作一顿，半瓣橘子停在唇边，眼底掠过一点又恼又笑的亮光：
“我原以为他至多得意一下，没想到这都第二日了，他连早朝都不放过显摆。”
她说着，把那半瓣橘子慢慢塞入口中，像是借吃橘子掩住笑意，又像是在借这一点酸甜把话嚼碎了咽下去。
“可不是嘛。外头如今都在传——说闲王这是‘一鸣惊人’。”
青黛连连点头，眼睛弯起来，学舌的腔调拿捏得惟妙惟肖：
“满京城都说，王爷这是把对小姐的心意，明明白白摆到天底下去了，多少人家姑娘听了都羡慕。”
“羡慕什么，羡慕我嫁了个在朝堂上惦记孩子像谁的王爷？羡慕他在金銮殿上失仪？”
沈墨月哼了一声，拿帕子拭了拭指尖，又轻飘飘瞥了青黛一眼，摆了摆手：
“罢了，由他去疯，随他胡闹。如今满城皆知，即便是想堵他的嘴，也早已覆水难收。”
她咽下橘子，舌尖抵了抵齿根，像是把最后一点笑也咽回去。
目光从窗外那缕不紧不慢的风上收回来，落在青黛膝上的薄纸时，已只剩一片清明，声音淡了下来：
“说正事。”
“是！”
青黛立刻收起笑意，腰背挺直，整个人从“说闲话的丫鬟”切回了“掌事大丫鬟”的状态。
“可紧接着，早朝上陛下已经下令开始收粮，准备打仗。而且——”
青黛动作利落地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单子，纸页展开时带着一声轻响，神色一正：
“这收粮的章程，还是王爷当朝提议的。”
她顿了顿，看向自家主子脸色，见无异常，将单子往沈墨月面前递了递：
“当时陛下压下怒意，静待他言，王爷便当庭献策，恳请朝廷即刻启动收粮储粮、整军备战章程。”
沈墨月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光，随即又沉了下去。
“王爷直言，戎狄新主咄吉，年少嗜血、野心滔天——”
青黛的手指在炭笔符号上划过，一项一项点着，照着传回的话，逐项道来：
“刚一上位便大开边市、强征战马、扩充兵力，边境衅端已然暗藏，战乱迟早爆发，绝无苟安可能。”
她指腹每点一项，语气便沉一分，像把那些字一个个按进案上：
“为此，他请陛下下令九边重镇全线戒严，即刻练兵、屯粮、造械、固防。陛下当庭同意，并命兵部和户部拟章程了。”
“他倒是……什么都赶在前头。”
沈墨月笑意淡淡敛下去，脊背稍稍坐直，目光落向青黛手里的笺纸：
“先报家喜，后论国事。”
她将帕子随手扔在小几上，目光从笺纸移开，落在虚空处：
“把私事塞进公事里，把家事裹在国事中。旁人想挑他的错，只能挑出一个‘爱妻如命’的闲王。”
她抬起眼，看向青黛，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满朝文武都以为他在金銮殿上犯浑宠妻，他用一个荒唐的笑话，卸了所有人的防备，顺手就把最烫手的军情推上了御案。”
她抬手按了按后颈，轻轻吐出一口气：
“当真是好算计。”
“小姐的意思是——”
青黛听得指尖一凉，下意识将指腹压住最上沿：
“王爷是故意借着子嗣喜事，给军情打掩护？”
“他若不是故意的，那这暗影司之主，就白当了。”
沈墨月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赞许，指尖在薄毯边缘轻轻一叩，像在无声地敲算盘：
“倘若他今日上殿便神色肃杀、直言边关危局、恳请举国备战，你猜会是什么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