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暗棋在握,静水流深
“陛下第一念便是疑他有图谋,借机造势;朝臣第一念便是质疑他危言耸听、意图揽权。”
沈墨月垂下眼眸,指尖将碟中最后一瓣橘果轻轻摆正,并未入口,动作淡然:
“届时众口铄金,备战戎狄的军情——必受阻拦。”
她嘴角微微上扬,又迅速压下,语气却慢慢沉下来:
“可他先把自己弄成满京城的笑谈,再谈边关,所有人只记得他宠妻,反倒忘了他递出去的是刀。”
“可王爷此举,终究是将备战之事彻底摆上台面。”
青黛听得脊背微微绷紧,方才那点笑意也彻底淡了,神色微凝:
“如今朝廷公然收粮、整军、囤械,官府大肆征调粮草,那咱们私下的粮路,还要继续铺展吗?”
她眉心轻轻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单子边角上,语气带着几分审慎顾虑:
“若是官府强行征粮、按册核查,一旦冲突,咱们暗中囤粮的布局,恐会暴露。”
“无妨。官府收他们的明粮,我们囤我们的暗仓。”
沈墨月不慌不忙,唇边那点松弛缓缓收拢,眼中亮起一点笃定的光:
“官府收的是明粮,走的是户部批文、兵部勘合,处处留痕。咱们的粮在暗仓,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在哪。”
她目光落回青黛手里的单子上,语气松弛却藏着清醒:
“明粮镇朝堂人心,暗仓定乱世输赢。两者殊途,却可并行不悖。”
“可若官府按田亩、商号名册逐户征粮,查到咱们的田产、粮栈,该如何应对?”
青黛眉心拧成一个结,尾音里带出一点迟疑:
“如今京城世家皆在抢粮囤粮,市价疯涨,咱们高价收粮,本就极易惹人注目,成为众矢之的。”
她指尖无意识地在纸边来回蹭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下去:
“万一,官府查到咱们收那么多粮食,或与咱们收粮有冲突……”
“你需谨记,我们囤粮从不是为逐利,而是为保命、控局、握先手。”
沈墨月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千钧之重:
“乱世将临,银钱是虚,粮草是实;富贵是浮,存粮是命。”
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笔直压向青黛,像把这句话钉进青黛心里:
“只要粮草入库,便是攥住了乱世最大的底牌。”
她微微抬眸,眸底那点波动彻底沉成一片冷定,舌尖压了压腮侧,压下所有疑虑:
“真到官民争粮那一日,手里有粮,才上得了局,才握得住先手。眼下不是计较银子的时候。继续收,价高也收。”
“是。奴婢明白了。”
青黛点头,将心头那点顾虑压下去,翻过薄纸的另一面,目光在几行小字上一扫,语气陡然快了三分:
“粮路的新进项——这几日,粮栈增了十五家,京城加外围,如今总计六十家。”
她眼神从纸面抬起一瞬,又落回去,收敛神色,语速快而清晰:
“田产方面——京郊新添了五百亩上等良田,外围四州又拓了两千二百亩,如今已铺陈至十一州。”
她的手指沿着记号线一路下滑,点到哪处,报哪处:
“算上原先的,咱们手里的良田,总计过了七千七百余亩。”
“不错。”
沈墨月靠回引枕,目光越过青黛,落在紧闭的雕花窗棂上,语调平稳,没有丝毫波澜:
“粮草存量如何?”
“近期新收粮草二十万石。”
青黛指尖顺着账目往下滑,一项项报,越报越快,气息却半点不乱:
“京城这边世家、权贵都在暗中抢粮,价格被抬得厉害,咱们这几日只收了两万多石。”
她快速翻过薄纸的另一面,依旧口齿清晰,条理分明:
“倒是外围各州,收了十八万石。加上原有的根基,眼下存粮总计六十二万石。”
说到这个数字时,青黛握着薄纸的手指骨节泛白,声音还是沉了一沉:
“为了布这个局,粮路这几日连盘铺子带置田、收粮,又砸进去将近二十万两现银,耗资巨大。”
沈墨月听完,抬手揉了揉腕间,面上没什么波动,几乎没犹豫:
“继续收。”
“是。”
青黛应下,翻过下一页时,指尖顿了一下,像被纸边割住,神色忽然沉了下来:
“小姐,还有一桩事。”
她唇线抿直,抬眼看向沈墨月,目光里那点方才的轻快已褪得干干净净:
“安民粮庄那边,被人盯上了。”
沈墨月偏过头,唇角那点弧度还没散尽,眼神已经凉了半寸:
“说清楚。”
“安民粮庄那边,咱们的人发现——”
青黛眉头微蹙,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到了极致,犹如耳语:
“有人在暗中盯着咱们的粮庄。”
她语速放慢,一字一句咬得极清楚,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不是同行抢粮。对方盯得极有耐心,也极有章法,不是寻常探子。”
“查清对方来路了么?”
沈墨月缓缓靠向身后的引枕,姿态看似慵懒,只有指尖在引枕边缘轻轻摩挲。
“尚未。对方盯梢的手段,极其老辣——”
青黛牙关紧咬,下颌的线条瞬间绷紧,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却压低得几乎只剩气音:
“咱们的人换了三次暗哨,对方都似有所觉,始终隔着一层纱。跟了三天,愣是没摸到巢穴。”
沈墨月闻言,眼底最后一丝温度褪得干干净净,脊背绷出了一道不易察觉的直线;
“对方除了盯,还做什么?”
“对方什么都没做,只是盯着,一动不动。”
青黛喉间微微一滚,像把那几个字嚼碎了才吐出来:
“不近身、不探问、不试触,纯粹看。”
她垂下眼帘,长睫不安地颤了颤,语气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像是在数——数每天进出粮庄多少人、什么时辰来、什么时辰走、走的什么货。”
她越说越慢,仿佛那些数字正一个个从舌尖上滚过去。
沈墨月语气未变,眼神却已经冷了一瞬,指尖在引枕边沿轻轻一叩:
“只盯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