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暗目窥仓,将计就计
“是。”
青黛忍不住握了握手拳头,周身的寒意随着她的话,越来越浓,声音却平平的:
“回回都是不同的人,有时扮脚夫,有时扮货郎,有时什么也不扮,且每日不同时辰来,回回面生,从不留痕。”
沈墨月没有立刻接话,将目光从青黛脸上移开,落在青黛的手上,眼底的光也跟着她的动作跳了一下。
“能做到这个份上的,满京城数不出几家。”
她沉默片刻,目光从青黛的手上移开,落在紧闭的窗棂上,一点点刮过窗纸上的纹路,慢得让人发紧。
“除了暗影司,就剩林相案里那双一直没拔出来的眼睛。”
“小姐是说——”
青黛心头一紧,瞳孔骤然收缩,抬眼看向沈墨月,语气也急切起来了:
“又是那双眼睛?”
“嗯。”
沈墨月转过头,看向青黛,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觉得是谁?”
她问得随意,可指尖已经停在引枕边,不再动了:
“是王爷的暗影司,还是那只眼睛?”
“奴婢不敢妄断。”
青黛缓缓摇头,发间银簪轻响了一下,又立刻被她按住。
“但暗影司这几次的交易,他们付钱爽快,也守规矩,更没派人追查咱们的踪迹。”
她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结,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声音里透出真切的困惑:
“奴婢觉得他们没道理盯,也不会无缘无故盯着咱们。”
“没错。”
沈墨月指尖在引枕上轻叩两下,像在算一笔极难的账:
“一百万两银子,王爷都没还价,转头却盯上粮庄——这说不通。”
她的视线没有落点,虚虚地望着前方的虚空,脑中却在飞速拼凑着碎片:
“可若是那双眼睛……对方如何得知安民粮庄是我们的?粮庄明面上,干干净净。”
“这正是奴婢想不通的。”
青黛越说,眉心拧得越紧,急得在原地小幅度地挪了半步,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
“粮庄明面上的东家、契书、货源层层隔断,对方如何摸到安民粮庄是我们产业的?”
“除非——对方不是从粮庄本身摸的。”
沈墨月目光一沉,叩击引枕的手指倏地停住,整个人像是突然锁定了猎物的鹰:
“而是从更早的地方开始查的。”
“更早?”
青黛心头一跳,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大了几分:
“那会是何时?难道是林相案留下的线索?”
“粮庄那一层,牵扯到更早、能被人顺藤摸到的——”
沈墨月脑中飞快地过着那些错综复杂的线索,她的眼珠微微转动,最终定格在一个方向,声音也随之沉了下去:
“只有一个人——李无双。”
“李掌柜?”
青黛顺着这条线往下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声音开始发飘:
“李掌柜之前负责清音茶馆,那是《山河无双录》的根。而《山河无双录》——”
她倏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与恍然交织的光,嘴唇微张:
“对方若早盯上并查清了李掌柜。那清音茶馆的底细,对方早就知道是咱们的——”
“自然也就知道粮庄也是咱们的。”
沈墨月接过话,语气笃定得没有一丝起伏,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像嘲对方,也像嘲自己。
“他们之前就查到了李无双。再顺着李无双,自然摸到了粮庄。”
她重新靠回引枕,原本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甚至理了理袖口的褶皱,动作慢条斯理:
“对方既盯了粮庄,多半咱们这条线,在他们眼里已经透了。”
“透了?那咋办?”
青黛倒抽一口凉气,上前半步,双手下意识地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那要不要立刻把李掌柜撤回来?还有茶馆那边……”
“不能撤,更不能惊动对方。”
沈墨月抬起一只手打断她,掌心朝外轻轻压了压,示意青黛稳住,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猎手的冷静:
“对方盯了这么些日子,只看不碰,说明还在等——等咱们自己乱阵脚。”
她压手的动作极稳,像把青黛的急意硬生生按回原地。
“咱们越急着撤人断尾,越是告诉对方——底牌见光了。”
“可恶。”
青黛喉头一紧,强行压住翻涌的急意,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硬生生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那咱们就这么由着他看?”
“对,由着他看。”
沈墨月偏过头,看着青黛,嘴角牵起一个极浅的、毫无温度的弧度:
“既然他们想看,就给他们看点想看的。”
她笑意停在唇角,眼底却冷得像结了霜:
“让李无双主动出来。”
青黛一怔,刚松开的眉头再次拧紧,满眼不解地看着自家主子:
“可是……万一对方等的就是李掌柜露面,”
她声音低下去,尾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
“好顺着他摸到更深处呢?”
“先弄明白对方的意图,再定棋。”
沈墨月重新靠回引枕,动作慢条斯理,声音里却多了一丝极细的锐利:
“不急于这一时。”
“那咱们怎么做?”
青黛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低声问道,身子已经微微前倾,像随时准备领命而动。
“照常营业,照常进出。既然他们想看,就给他们看点想看的。”
沈墨月抬眼看青黛,目光透着一股极静的笃定,神色恢复从容:
“让李无双主动出来就好。”
“主动出来?”
青黛眉心先是一蹙,随即又松开一瞬,像在飞快地转念头:
“小姐是想引蛇出洞?”
“对。”
沈墨月将引枕一角压平,仿佛方才那点锐利已被她一掌按回了枕底,声音淡而稳:
“李无双是明面上的总掌柜,巡店、对账、见人,本就是分内之事。”
沈墨月指尖在引枕上轻轻一点,像落下一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与其猜对方要做什么,不如给他一个由头。让李无双亲自去巡铺,动静大些。”
“奴婢明白了。”
青黛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半步,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服气,嘴角也微微翘了翘:
“对方看到李无双出来,一定会跟。跟了,就会动。”
“对!他们动了,就知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沈墨月笑意仍停在唇边,未及眼底,冷静中透着一丝猎手放饵时的笃然与算计的精明:
“是想劫粮,是想摸清幕后主使,还是另有图谋。一看便知。”
青黛眼睛一亮,随即又有顾虑,那点亮光还没在眼底站稳,便被一层忧色压了下去:
“可万一对方对李掌柜下手……”
“李无双是台面上的人,不碰核心,真折了,损失得起——这也是当初选他出面挡刀的道理。”
沈墨月垂下眼睫,冷静得近乎冷酷,语气平得像在说一桩早已备好的弃子章程,听不出半分犹豫:
“但人不能真折在里面——”
她语气微微一沉,随即话锋一转,像在“可弃”与“必保”之间划下了一道不容逾越的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让玄霜铺一层暗线,李无双出面时远远缀着。”
她唇角那点弧度终于收平,眼底只剩一片冷静,神色从容得让人心惊:
“盯清楚:谁来近身他、几拨人、近身完往哪儿回报。”
她双眼微微眯起,像是在打量一盘已经布好的残局:
“一旦风向不对,立刻把人收回来。”
“奴婢明白了。”
青黛彻底放下心,深吸了一口气,肩线随之松下来一截,将那张画满符号的薄纸凑到烛火上。
火舌瞬间吞噬了纸张,化作灰烬落入铜盆。
“小姐这一招,对方怕是想不到,咱们敢把饵主动送到嘴边。”
她一边看着纸张烧尽,一边轻声感叹,语气里多了几分由衷的叹服,直到确认没有余火,才将铜盆往角落里推了推。
“他想得到想不到,不打紧。”
沈墨月看着明明灭灭的火光,火光在她眼底跳动,却照不进那层沉静:
“能把暗哨撒到这份上的,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看得出这是饵——可看出是饵,他也得咬。因为他有所图。”
她抬起头,指尖在引枕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一下比一下慢,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咱们就赌一把,看看这满京城的聪明人里,谁先沉不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