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以饵钓鱼，引蛇出洞

“下一桩事。药石这边。”

青黛在单子上划了一笔，原本绷紧的肩背稍稍松沉下来，语速也快了些：

“全境一百六十七家药铺，七十一家已备齐军需药石，剩余九十六家仍在加急采买囤积。”

她目光扫过纸面密密麻麻的账目，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点，眉头微微舒展：

“十八座专属总仓，八座已然堆满入库，余下十座持续补货，日夜不停入仓囤储。”

"继续收。"

沈墨月连眼皮都没抬，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引枕上的流苏，神情慵懒中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乱世之中，粮草安身，药石保命。铺中仓内，宁可千备而无用，不可急用而无措。”

那流苏在她指间绕了一圈，又松开，语气却重若千钧：

“握得住粮药，才算握得住乱世立足的底气，攥得住旁人的命脉。”

“奴婢谨记。”

青黛神色一肃，立刻低头敛目应声。

翻到单子另一页时，她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指腹在粗糙的纸页边缘停住。

再开口时，声音压低了三分，连带着呼吸都放轻了：

“小姐，现下出了一桩要紧异动，关乎两味秘药——千面藤、白僵蚕。”

她上前一步，顺手将滑落的薄毯往上提了提，没敢多碰，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谢府已然动了。近几日，谢府管事走遍京城大小药铺，四处打探搜购这两味药，行色仓皇，急迫至极。”

她压低了身子，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但眼底那股痛快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暗线来报，那管事连日奔波，汗透了三层里衣，连驻足饮茶的片刻空闲都无。

——依此情势看，谢府自身储药，定然已然告急，撑不住了。”

“哦？”

沈墨月眸底冷光一闪，拨弄流苏的手指倏地停住，那绕在指间的流苏一松，任由那穗子自然垂落下来：

“这般快就山穷水尽了？”

“是。”

青黛嘴角往下压了压，硬生生把笑意憋了回去，连说话的语调都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谢府的管事这几日像没头苍蝇一样，不惜开出三倍高价重金求购，跑遍全城药铺、黑市商号，却连一两药渣都未曾寻得。”

她眉眼间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轻快，随即又被凝重取代：

“只是小姐，谢安琰智谋深沉，以他的手段和谢家在京城布下的耳目——

用不了几日，他必然能查到，清空市面千面藤、白僵蚕的，是长生殿。”

"让文掌柜候着。”

沈墨月靠向引枕深处，视线落在虚空处，指尖在引枕边缘轻轻一叩：

“谢府的人若登门，不要拒之门外，也不要轻易松口——

价钱、药源、说辞，层层设防，滴水不漏，半分破绽都不能留。"

她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盯着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影，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谢府的人来，货可以'有'，但不能接得太痛快，把门槛抬高，要让他们求，求到觉得这是一根救命稻草。”

她嘴角挑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几分戏谑与漠然：

“我要看看——谢安琰为了保住他儿子的皮囊，舍得割下自己身上哪块肉，愿意拿什么来换？”

她说“割下自己身上哪块肉”时，指尖在引枕上轻轻一划，动作轻柔，眼神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狠戾。

“求人者心必怯，受制者权必输，我要让谢家清清楚楚明白——谢国荣今日之生路，全系我一念之间。”

她声音平稳，目光却锐利起来，下颌微微扬起：

“既然谢家主动撞进这张网，便休想干干净净、全身而退。”

“奴婢省得。但是——”

青黛话锋一转，刚松下去的肩线再次绷直，手里的单子被捏出了褶皱，眼底浮现出深深的困惑与警惕：

“除了谢府，京城中还有一拨生面孔，也在暗中疯找千面藤与白僵蚕。”

沈墨月眼帘微抬，神色未变，但那双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眸骤然聚拢了焦距，透出审视的冷意：

“什么人？”

“不知道来历。行事极其诡秘。”

青黛刚舒展的眉心再次拧成一个死结，喉结微动，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咱们的人偶然发现，另一波人在黑市边缘打听千面藤的下落。

起初以为是谢家下人，因对方求药的数量、急迫程度，皆与谢家高度重合，便悄悄跟了上去。”

她双手不自觉地将那张单子攥紧了些，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

“更怪异的是，这些人打探无果后，不返回京城任何府邸宅院，尽数直奔城门而去。“

沈墨月眸光一沉，周身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尾音往下压：

“出城了？”

“是。”

青黛重重点头，下巴几乎点到锁骨，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诡异：

“暗卫一路尾随出城，可是他们不往村镇去，出了城门，他们专往深山老林里走，七拐八拐。”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要把接下来的话先压稳了，声音压得极低：

“咱们的人连着跟着五天，发现他们并未和谢府有关联，发觉不对。”

沈墨月闻言，直接坐直身子，背挺得笔直：原本慵懒的神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猎人嗅到猎物气息时的警觉：

“哪里不对？”

”这五日以来，每日出面打探的都是全新的生面孔，无一人重复。”

青黛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半分，又赶紧压回来，语气里透着几分不可思议：

“咱们的人最后一次跟了三十里——

到了苍莽山。

他们进了林子后，对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找不到行踪。”

话音一转，她眉宇间浮出浓重的警惕，唇角往下压了压，似乎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

"没有营地，没有车辙，连脚印都被刻意抹平了，人也跟丢了，活生生被那座山吞了进去。"

“直接消失？那可查到山中可有隐秘庄院、暗桩营寨？”

沈墨月双眼微微眯起，视线越过窗棂，投向远处的山际线，仿佛要看到那片深不见底的密林：

“或有守卫，次日可有人从山林折返城中？”

“没有。”

青黛摇摇头，摇头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显得有些挫败：

“这些人，这五日回回都是不同的人在打探这两味药，但所有人每日都出城，一样钻进深山老林，进去了，就没再出来过。”

“那可有查到山脚下——”

沈墨月语调依旧平缓，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有他们的藏身之所？"

“也没有。”

青黛再次摇了摇头，顾不上理会散落到颊边的碎发，无奈地摊开手：

“玄霜姐派出三波精锐暗卫，分片搜遍苍莽山周遭百里山林，寻不到半分人居、驻留痕迹。”

她的语速加快，却又死死压在嗓子眼里：

“五日皆是如此，日日新人打探，日日遁入深山，日日杳无音讯。”

“一进去，就没了踪影。”

沈墨月缓缓靠回引枕，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若有所思：

“要么，那座山里，藏着一个避世匿形、见不得光的大人物。势力隐秘，手段顶尖。”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像在谁身上落了一锤，眼神渐渐沉淀下来，不再锋利，反而透出一种深不可测的幽暗：

“要么，山中布有密道暗渠，可神不知鬼不觉直通京城内外，方能做到来去无痕，隐匿无迹。”

“若真是密道，那便不是寻常江湖客，也不是一般勋贵。”

青黛听得脊背发寒，急切地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上了掩饰不住的焦灼：

“小姐，要不要即刻增派人手，进山彻查？”

"不探。"

沈墨月摇头，动作极轻，却斩断了青黛所有的念头，眼底翻涌起一层幽暗的算计：

“对方能在深山老林里接连五日甩掉咱们的精锐暗桩，说明隐匿行迹的本事极高，远在常人之上。

——贸然硬闯探查，只会白白暴露我方人手。”

她抬起眼，看着青黛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山林是对方的地盘，我们两眼一抹黑贸然闯入，不是查探敌情，是自投罗网，给人送肉的。

客随主便的道理都不懂，猎犬进了深林，反倒会沦为猎人的猎物，”

青黛愣在原地，不甘心地握了握拳头：

“那我们便就此作罢，放任暗处之人蛰伏？”

“急什么，线放长些，鱼自己会上钩——

他们要的是药，而整座京城的千面藤、白僵蚕，尽在我们手中。主动权就在咱们手里。”

沈墨月收回视线，低头理了理袖口的暗纹，动作优雅从容，眼底已亮起算计的光：

“既然他们想要，又不敢露面，那咱们就引蛇出洞。”

她指尖在引枕上重重一点，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传命玄霜，即刻在黑市暗中放风声——长生殿手握足量千面藤、白僵蚕。”

青黛立刻会意，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们断了来路，一听见有货，一定上门！"

"嗯。"

沈墨月垂下眼睫，掩住了眼底的锋芒，只留下一片静谧的阴影覆在眼睑上：

"但来的，多半不是山里那位正主，是他派出来经手的白面牙人。”

她指腹在引枕边缘来回摩挲了一趟，最后手指停住，重重按在锦缎上，嘴角挂着一丝运筹帷幄的笃定：

“告诉玄霜，把人给我盯紧了——

这经手之人，上头还有几层？话往哪儿传？最后那批药，往哪儿送？尤其重中之重——确认药材是否尽数送入苍莽深山。"

她抬起头，目光幽深，仿佛已经顺着那条看不见的线，摸到了深山的边缘：

"只要他们买了药、动了货，就有迹可循。

咱们不进山，跟着药走，一样能摸到那藏身的边。顺藤摸瓜，藤不用砍，瓜自己会落地。"

“奴婢明白。”

青黛用力点了点头，将手里的单子卷起握在掌心。

“守株待兔。”

“对，放出消息后，重点盯三件事——”

沈墨月条理分明地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落在案沿，

“第一，来接头的是什么人，中间隔了几层掮客；”

她的指尖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沉稳而清晰的吐字：

“第二，他们的话往哪回，是传回城里，还是直接送出城；”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摇曳的树影，眼神里闪烁着危险的好奇：

“第三，若真成了买卖，药往哪送，是否进了那座山。”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过，像在勾勒一张无形的网，动作缓慢而极具耐心：

“顺着这条线，摸清他们藏身据点的边缘就行，不要往里探。先摸清对方是谁，再决定要不要动。”

她收回手，交叠在腹前，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能用同一副药续命的，要么是同道，要么是死敌。”

她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弯，语气中多了一丝玩味：

“我倒要看看，这深山老林里，到底藏着哪路神仙，竟然和谢府要同一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