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内院选人,主仆择婢
“奴婢明白。”
青黛恭敬地应了一声,刚要将单子放下,动作却忽地顿住,神色变得有些迟疑:
“小姐,还有一桩,赵管家说——”
她微微咬了咬下唇,目光闪烁了一下,似乎在心里斟酌着措辞:
“王爷吩咐,从府里拨几个稳妥的人过来,入咱们院子伺候小姐。此事交由奴婢先行甄选,定下人选再回禀。”
“他倒会做人。”
沈墨月斜倚在软榻引枕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似笑非笑,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
青黛将头压得更低了些,声音也放得更低更缓:
“赵管家说,王爷有言,一切以小姐舒心为先。”
沈墨月目光落在青黛微微蹙起、纠结难安的脸上,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那你心底,可有稳妥人选?”
“奴婢也拿不准。”
青黛双手交叠在腹前,拇指不安地摩挲着食指骨节:
“奴婢反复盘算过——论规矩沉稳、行事妥帖,当属染秋。”
她顿了顿,心里将满院丫鬟翻来覆去盘算了三遍,谨慎开口:
“她是府里的一等丫鬟,举止沉稳,低眉顺目,有分寸,不多话,手脚利落,伺候人的本事无可挑剔。”
她眉心拧得死紧,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眼神中透着一股子较真的劲儿,老实答:
“若论照顾小姐,她最靠谱,是绝佳人选,挑不出半分错处。”
“染秋?”
沈墨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抬起纤长的手指,又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袖口的流苏,语调慵懒:
“从前常在王爷书房近身伺候的那个?”
“是她!”
青黛连忙点头,双膝甚至往前挪动了寸许,凑近了软榻:
“她规矩极好,连赵管家都夸她稳。”
沈墨月倏地抬起眼,目光直直刺向青黛,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可你心底,根本不想选她。”
“小姐慧眼。”
青黛被戳中心事,肩膀微微一缩,随即压低了嗓音,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半寸:
“染秋太过通透,心亮眼明,最善听音辨意、察言观色。”
她眼中闪过一丝忌惮,说出真实的顾虑:
“咱们院中时常议事布局、斟酌利弊,若是让她近身随侍,奴婢怕兜不住底,早晚被她窥破底细。
——到时但凡漏出只言片语,便是滔天祸端。”
沈墨月拨弄流苏的手指停住,转而轻轻叩击着榻沿,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其他人呢?"
“春夏、秋冬两个丫头性子憨直纯粹,心思简单,无半分弯弯绕绕,极易拿捏掌控。”
青黛一边说一边摇头,眉头拧成个疙瘩,满脸写着不放心,语气审慎:
“只是二人年纪尚轻,性子急躁沉不住气,恐怕难担近身伺候的重任,怕委屈了小姐、扰了您静养。”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放缓了些,神情愈发凝重:
“春杏、秋月倒是老练稳妥,常年跟随赵管家行事,礼法娴熟、进退有度——
可奴婢始终摸不透二人根底来路,不敢贸然委以近身重任。”
沈墨月没说话,只是停止了叩击榻沿的动作。
“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她们究竟是安分下人,还是时刻待命的眼线。”
青黛看着自家小姐的神色,上前半步,俯下身,压低声音继续道:
“奴婢担心,万一她们转头把院子里的诸事尽数报给赵管家,进而传入王爷耳中,后果不堪设想。”
沈墨月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嘴角终于有了点真实的笑意:
“你倒是把所有人的底细、利弊,都掂量得一清二楚。”
“近身侍候小姐的人,奴婢不敢不慎。”
青黛看着自家小姐嘴角那点笑意,也跟着微微上扬嘴角,眼里的紧绷先散开一些,字字恳切:
“小姐身处后院,步步皆是棋局,半分差错都容不得。更何况如今小姐有了身孕,奴婢不得不防。”
“那抛开所有利弊权衡,只问你本心——”
沈墨月微微坐直身子,原本慵懒的神态瞬间收敛,目光澄澈锐利,直直看向青黛:
“你最想用谁?”
青黛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似乎没料到主子会把决定权交给自己。
她犹豫了片刻,咽了口唾沫,如实道:
“奴婢属意春夏。”
“哦?”
沈墨月微微歪了歪头,单手托腮,眼底带着几分探究:
“说说缘由。”
“这丫头年纪小、做事毛躁,沉不下心性,差事做得不算顶尖。”
青黛说到此处,紧绷的面容稍稍柔和了几分,眼底甚至浮现出一丝温情,那是只有在谈及真正信任之人时才会流露出的底色:
“可她胜在心底干净纯粹,听话,直肠直肚、无偏无私,从不藏私、不玩心机。”
她双手不自觉地在身前握紧,依旧直视主子的眼睛,没有半分闪躲,语气真诚:
“可奴婢想,做事的本事可以手把手教,处事的规矩可以日日打磨,唯独本心善恶、心性纯浊,是胎里带来,终身难改。
——只要她无有异心,便胜过所有精明圆滑之人。”
这番话落,沈墨月唇角那一抹真切柔和笑意深了几分。
她松开托腮的手,拍了拍榻沿,脆利落拍板:
“那就定春夏。”
“小姐不再多斟酌几番?”
青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毕竟近身伺候,事关重大!”
“无需斟酌。”
沈墨月缓缓靠回引枕,神态重新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如你所说,技艺可学,规矩可教,唯独心性天成。”
她抬起眼眸,目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院中苍劲的老槐树上:
“内院近身之人,不必聪慧通透、八面玲珑。眼钝、耳拙、心纯,才是最安稳、最牢靠的护身壁垒。”
她收回目光,看向青黛,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亲自手把手教她,磨一磨她的毛躁性子,时日一久,自然堪用。”
“奴婢遵命!”
青黛心头一暖,眼眶微微泛红,郑重屈膝一礼:
“奴婢这就去回禀赵管事,顺便讨要春夏的卖身契,将人牢牢握在咱们手中,杜绝后患!”
“不必。”
沈墨月拦住她,抬起的手在半空中轻轻一压,制止了青黛的动作,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重:
“你只需告知赵管事,将人送来即可。人,我留下用;卖身契,不必索要。”
“为何不要?”
青黛彻底愣住,满眼不解,急得往前迈了一小步,蹙眉追问:
“小姐,若无卖身契牵制约束,日后春夏若是心生异心、背主告密,我们毫无制衡之法啊!”
“异心?”
沈墨月垂下眼眸,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指腹轻轻抚过衣料,笑意淡了些:
“王府的下人,本就是王爷的旧部,伺候得好便可以。一纸身契,锁得住人,锁不住嘴。”
她抬起头,目光幽深,语气里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
“忠心之人,无契亦誓死相随、不离不弃;怀异心者,纵有千纸契约,依旧会背主告密、倒戈相向。
一张形同虚设的废纸,要来何用?”
她偏过头,看着青黛的眼睛,眼神清明得可怕,仿佛能洞穿这深宅大院里的每一寸阴暗:
“如今这座王府,唯有我与王爷两位主子——
她若想告密,有无身契,都会开口;她若忠心,有无契约,皆是一样。”
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般的冷笑,还有一丝身为女子的清醒与悲凉:
“何况满院暗卫、遍地眼线,皆是王爷的人手。
——若他当真与我离心离德,我扣住一个小小丫鬟的身契,便能挡得住他拔刀吗?”
青黛愣了一息,意识到自己失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酸涩。
“奴婢明白了!”
她飞快垂下头,将那点酸意压回去,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奴婢这就去回赵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