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玉肌将绝,断供惊城
三日后,清晨。
霜降刚过,京城的天压得极低,灰扑扑的,日头像隔了层湿布,照在青石板街上也没半点暖意。
东市的早摊子才支起来,人已经比往日多了三分。
卖油条的老周刚揭了笼屉,白汽“呼”地涌出来,叫晨风一扯,散成一片薄雾。
隔壁卖豆腐脑的刘婶正拿长柄勺搅着锅里的卤汁,搅着搅着,那勺子就慢了下来。
她先往左扫一眼,又往右扫一眼,才把身子探过摊板,朝老周压着嗓子开口:
“哎,你听说了没有?”
老周拿长筷子翻着油条,翻得敷衍,头也没抬:
“啥?”
“就是长生殿那个玉雪肌——”
刘婶声音压得更低,末了还抬眼瞟了瞟街面,勺子却没停,嘴里跟对面卖油条的搭着闲话:
“怕是要断了来路了。”
老周把面团往油锅里一丢,“滋啦”一声,油花四溅,他肩膀跟着往后一缩:
“啥玉雪肌?”
“就是贵人们抹脸的那个。”
刘婶凑近了些,胖乎乎的手往长生殿的方向一指,指甲缝里还沾着点卤汁也顾不上了:
“一瓶一万两呢!听说好些贵府夫人,已经悄悄遣人去文掌柜那儿探虚实了。”
“一万两?”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眼皮跟着一掀,露出点难以置信,随即又落回去,嘴角一撇,继续翻:
“那跟我炸油条有啥关系?”
“你这个人,整日就知道油锅。”
刘婶用力地白了他一眼,拿勺子点了点他,眉梢却先扬了起来:
“关系大了。你儿子不是在隆昌号当账房么?”
“这跟我儿子有何关系?”
老周拿长筷子翻了个面,筷子在锅沿上磕了磕,嘴里嘟囔着:
“再说那玩意儿一万两一瓶,谁买得起?”
“你懂什么。”
刘婶把勺子往锅沿一磕,磕出一声脆响,又朝长生殿的方向努了努嘴:
“买得起的人多了去了——
如今满京城的贵夫人,有几个不在用?你当那些侯府伯府的银子都花哪儿去了?可不就是抹在脸上。”
老周把一根炸得金黄的油条夹起来,在锅边轻轻一磕,沥掉油,趁这空当才接话:
“那……那要是真断了货,那些贵人们岂不是得急死?”
“急死?”
刘婶嘴角往下一撇,冷笑一声,笑纹里透着几分幸灾乐祸:
“急死倒不至于,但肯定得抢。你想想——那些个夫人小姐,哪个不是把脸看得比命还重?”
老周手腕一翻,面剂子在指间转了个圈,动作利落,眼睛一下从油锅上抬起来,这回是真听进去了,带着不解:
“那她们抢她们的,我儿子一个账房,能掺和什么?”
“你傻啊!”
刘婶拿勺子敲了敲锅沿,敲得比刚才重了些,震得锅里卤汁晃了两晃:
“你让你儿子往上递句话,递到主家耳朵里——就说玉雪肌要断源。主家一高兴,赏银还能少得了?”
她拿围裙角擦了擦手,语气更重了些,像恨铁不成钢:
“你啊你,不会为你儿子着想,主家哪怕赏他几两银子也是好的。几两银子,够你炸多少根油条了?”
老周闻言,捞油条的手停了,长筷子悬在油锅上方,紧盯着刘婶:
“当真?”
“我骗你做甚?”
刘婶把碗往食客面前一推,头也不抬地喊了声"您的豆腐脑,小心烫",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一大早菜市口都传遍了。”
老周把油条捞出来沥了沥,搁进竹篮,看了看日头,解了围裙往摊子上一搭:
“你替我看会儿摊,我去西市一趟。”
话没说完人已经绕过摊板了。
他走得急,围裙角还挂在摊板钉子上,人被扯得一个趔趄,扯了一下才拽下来。
永宁侯府的门房老王端着碗豆腐脑,本来在埋头吃,耳朵却一直竖着听二人说话。
见老周走开,他眼皮一掀,立刻把筷子搁下了。
“刘婶,您说玉雪肌要断了来路——”
他问得不动声色,端着碗的手却收紧了:
“这话打哪儿来的?”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做甚?”
刘婶瞥了他一眼,见是侯府的人,身子也往前凑了凑,摆出几分巴结,声音又压低了半分:
"昨日我去长生殿抓药,亲耳听见文掌柜跟伙计说,做那玩意儿的两味主药——
千面藤、白僵蚕,全大靖都寻不着货了。"
她说到这里,把勺子在锅沿轻轻一磕,眼角却往老王碗边一扫:
"你听听这名字,就不是寻常东西——药材都没有,你说这玉雪肌上哪儿造?"
“那玉雪肌……”
老王身子往前凑了凑,碗都忘了端,接过话:
“岂不是做不出来了?”
“可不是嘛!一万两一瓶的东西,往后怕是有钱都买不着。啧啧,可惜了那些银子花不出去喽。"
刘婶叹了口气,像替那些贵夫人惋惜,可眼底分明带着看热闹的兴味:
“长生殿的药材柜子,怕是撑不了几个月。”
“撑不了几个月?”
老王眉头一皱,先前那点漫不经心一扫而空,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那我家夫人岂不是得赶紧先定下几瓶?”
“先定下?”
刘婶把眉一挑,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提了一把,腰不自觉挺直了些,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那你可得赶紧回去报信——晚了怕就抢不着了。"
她一拍大腿,拍得围裙上的面粉腾起一小片白,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看好戏的劲儿:
“我跟你说,这种风声,拼的就是谁先入耳,谁先得信!”
"抢不着?"
老王一愣,端碗的手一松,碗差点没端稳:
“不是还有几个月么?”
“几个月?”
刘婶往锅里添了一勺卤汁,白汽"腾"地冲上来,把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你以为那些贵夫人是傻子?风声一放出去,谁不抢着先定下几瓶?”
她把火弄小了些,腾出眼神往人群里扫了一圈:
“一个侯夫人囤十瓶,十个侯夫人就是一百瓶——你等几个月,怕是连空瓶子都摸不着了。"
“什么?玉雪肌要断源?”
路过的人听见二人的对话,脚步一顿,插了一句:
“玉雪肌一瓶万金,多少贵府夫人排着队等货,怎么说断就断?”
“对啊,好端端的,怎么会断?”
“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又有几个路人围过来插话,卖炊饼的、挎篮子的、拎鸟笼遛早的,你一言我一语,把摊子前挤得密不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