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长生殿前，各显神通
风声像投石入水，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
到辰时前后，长生殿总号门前那条长街，已经堵得走不通人了。
来的全是各府的仆妇、管事、贴身丫鬟，穿戴俱是不凡，个个手里攥着帖子，帖子里夹着银票，脸上挂着同一种焦灼。
有人时不时踮起脚往前头望，望不见队尾，眉头就拧紧一分。
有那心急的，索性探出半个身子朝前头喊：
“前头到底还动不动了？”
喊完了也没人搭理，满街都是嗡嗡的人声，像一锅滚粥翻着泡。
马车更是从店门口一直排到街角拐弯处——
青帷的、皂帷的、锦缎裹辕的，各府的车马混在一处，谁也不比谁快半步。
"哎哟，这不是晋王府的周姐姐么？您也来了？"
队伍中段，一个穿靛蓝比甲的婢女猛地直起腰，隔着两个人头扬声招呼，脸上的笑挤出一堆褶子。
"可不是嘛，我们夫人一听消息，就让我过来了，说什么都得赶在头一批。"
那名为周姐姐的婢女扭过头，鬓边的银簪子晃了晃，声音压得低，尾音却往上挑，透着股子掩不住的急。
"头一批？您瞧瞧这阵仗，哪还有什么头一批。"
那婢女撇了撇嘴，朝前头努了努下巴，满脸无可奈何：
“我们府上的马车卯时三刻就到了，前头已经排了十几辆。”
"那也得排啊！夫人说了，玉雪肌断不得，断了她的脸面，断的就是我们做下人的腿。"
周姐姐说这话时绞了绞手里的帕子，指节都发白了，又压低嗓子补了一句：
“听说昨儿夜里，平津侯府的马夫就蹲在街口了，裹着件棉袄硬熬了一宿——你品品，人家那才叫‘头一批’。”
“真假的？昨夜就得到风声？”
那靛蓝比甲的婢女倒吸一口凉气，回头望了望自己前头密密麻麻的人头，嘴角抽了抽：
“得，那我这腿怕是保不住了。”
文掌柜站在柜台后头，脸上那点惯常的客气笑意还在，可那笑意下面的弧度，比往日僵了半寸。
他手下拨着算盘，眼角的余光却一遍遍扫过堂下的人潮，眸色深不见底。
“文掌柜，我们夫人说了，甭管多少银子，先定下半年的数。这是定金，您先收着。”
一个管事模样的汉子把银票重重拍在柜台上，像是怕声音小了，掌柜的听不见他的诚意。
“文掌柜，我们府上从长生殿头开始卖玉雪肌就用着，一天没断过！您不能让我们断在中间啊。”
“我们府也是，文掌柜，定金您先收着。”
“文掌柜……”
声音一层叠一层，柜台前头挤得连转身的缝都没有。
"都别挤了！谁再挤，我可不客气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管事从人堆里探出半个身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可话音刚落，后头又涌上来两个人，把他挤得一个趔趄。
"你客气什么客气？你府上排第几？我府上排第几？"
撞他那人不退反进，梗着脖子顶回去，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对方脸上：
“今儿谁先交上银子，谁先拿货，你跟我客气有什么用？”
一个梳双髻的小丫鬟被人潮推得脚不沾地，尖声嚷着“我的鞋！我的鞋掉了！”
文掌柜抬眼瞥见这一幕，嘴角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稳如泰山的模样。
“诸位，诸位，听老朽说一句。”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声不高，却稳，袖口随着抬手的动作垂下来：
“玉雪肌的药材确实紧张，可还没到断的地步。只是眼下原料收得紧，往后的供货会比从前慢些。”
他目光扫过众人攥着银票的手，语气放缓了些：
“慢，不是断。大家不要担心！”
“慢到什么时候？”
前头一个府的管事紧着追问，脖子往前一探，恨不能探进柜台里：
“您给个日子，我们心里也好有个底。”
“是啊，慢到什么时候？”
"文掌柜，您给个准话，是慢一个月还是慢三个月？我们夫人等着用，总不能让我们空着手回去挨骂吧？"
"就是，您总得给个期限，我们也好跟府里交代。"
文掌柜没接这茬，指尖在算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把声音抬高半度：
“各位若信得过长生殿的招牌，可以先留个名册、交个定金——”
他说得不紧不慢，却仅像往滚沸的油锅里落了一滴凉水，毫无作用：“货到之日，按顺序供。”
话是留了余地的。
可“留名册、交定金、按顺序供”这几个字落在众人耳里，翻译过来只有一句——
先交钱的人先拿货，来晚了的自己掂量。
于是柜台前的人堆又往前挤了半尺。
“我先来的！先记我的！”
前头的人争先恐后把银票往柜台上拍，后头的人踮着脚往前挤，连台阶下头都站满了人。
“文掌柜，我们府上要一年的数，银票在这儿！”
“让让，让让，别挤——”
"谁踩我脚了！"
"挤什么挤！没看见前头都排满了？"
"我不管，我们夫人说了，今儿必须把定金交上，交不上我回去没法交代！"
人潮不但没散，反倒再次又往前涌了半尺。
文掌柜无奈地一边示意伙计收定金、录名册，一边趁着转身取账本的功夫，压着嗓子对阿贵说了句：
“去后头，把门房给我盯死了。”
他眼神朝门外那条长街飞快地扫了一圈，声音低得几乎被堂上的嘈杂吞掉：
“今儿这事来得蹊跷，肯定不止是这些抢货的。”
阿贵愣了一下，顺着文掌柜的目光往门外瞥了一眼，没看出什么，缩着脖子溜进了后堂。
然而，消息越传越疯，长生殿的客流才从“挤破头”变成“排长队”，已经排到了三条街外。
“诸位，诸位！”
文掌柜压了几回手，露出半截常年拨算盘磨出茧子的手指，却压不住，索性抬高了声音：
“总店今日就算把银子都收了，可备货有限。”
他嗓子已经有些哑，脸上温和的笑意也淡了半分：
“急着用的，也可以去分号看看。总店匀不出来的，分号或许能匀上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