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买卖交锋,去向难瞒
“掌柜的真会说笑。”
刘九端茶的手微微一滞,随即哈哈笑了两声:
“该让掌柜知道的那天,自然清楚。”
“长生殿的门槛高,不是什么水都能流进来的。”
文掌柜没有退回去,依然保持着前倾的姿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试图扎穿刘九的笑脸:
“买主是谁,老朽总得心里有个数。”
“掌柜的,”
刘九笑容不变,甚至还冲文掌柜挤了挤眼睛,那神情就像是在跟街坊聊闲天,可吐出来的每个字都裹着棉花包着铁:
"您这是在做买卖,还是在做盘查?"
"做买卖。"
文掌柜也笑了,终于退了回去,重新靠上椅背,但笑意未达眼底:
"老朽只是不想把药材卖给一个连方子都没有的人——那岂不是暴殄天物?"
“暴殄天物?”
刘九把这四个字咂了咂,笑出了声:
“掌柜的,您这话说得,好像这藤和蚕是您家地里种出来的似的,您要真不想卖,给句明白话,我这就走。”
他不依不饶,又补了一句:
“可您要卖——就别老盯着我东家的招牌刨根问底。刨得太深,刨出根来,对您也没好处。”
这话一出,文掌柜居然笑了——
这回的笑意虽然仍没进眼睛,但至少比方才真了几分:
“刘爷这张嘴,在市井里练过吧?”
“跑江湖的,嘴皮子不利索,早饿死了。”
刘九也笑,两人隔着一张茶几,像两把刚碰过刃的刀,各自收回鞘里,刃上却都留了对方的印子。
"方子的事,不劳掌柜的操心。"
他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语气淡淡的,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慢:
"我东家既然开得出这个价,自然有开这个价的底气。"
文掌柜笑了笑,没再追问,心里却已暗暗盘算。
他低头呷了口茶,换了个话头,语气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
“刘爷要五百斤,货不少。老朽多一句嘴——货出了长生殿的门,往哪儿送?”
他用杯盖刮了刮茶叶梗,发出沙沙的细响,头也不抬地问:
“车马劳顿,千面藤最怕受潮,白僵蚕见不得风。老朽不是多事,是怕好东西糟蹋在路上。”
“掌柜的这是要管送货?”
刘九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三分痞气七分防备,把茶盏端起来,不紧不慢饮了一口,故意拖长了尾音:
“您把货备齐了,我自然有车来接。至于送到哪儿——”
他脸上的痞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发毛的平静:
“掌柜的,您卖货,我买货。货出了您的门,往东往西,那就是我的事了。您管得着么?”
文掌柜被这一句硬邦邦地顶在脸上,却没恼。
“管不着。”
他慢悠悠地点了点头,指腹在茶盏边缘摩挲了两下,才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嘴角那道常年挂着的褶子微微往上提了提:
“刘爷说得在理,货出了门,往东往西,确实是刘爷的事。”
他笑呵呵的嘴上认了栽,连眼角的细纹都挤出了几分和气,话锋却悄没声地再进一寸:
“可老朽总得知道——这批货出了门,是进了药铺,还是进了什么不该进的地方。”
他抬起眼,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刘九脸上,眼神不像是商人在盘问,倒像是个老大夫在号脉,探的是底:
“长生殿的招牌,老朽不能让它砸在一批药材上。”
"不该进的地方?"
刘九眉头猛地一拧,身子下意识往前探了半寸,粗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掌柜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文掌柜摆了摆手,又端起茶壶,给刘九续了半盏,水流拉出一条细线,稳稳当当没溅出一滴,这才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
“只是近来道上不太平,万一哪天官府查下来,说长生殿的药成了害人的东西,老朽这颗脑袋可不够砍的。”
“掌柜的,您这买卖做得忒小心。”
刘九嗤笑了一声,鼻腔里喷出一股粗气,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连带着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前怕狼后怕虎的,这生意还怎么做?
照您这么说,卖刀的铁匠还得挨个问买主——是不是去杀人不成?”
“小心驶得万年船。长生殿的招牌,比这一单买卖值钱。”
文掌柜毫不退让,抬手朝铺子门牌的方向虚虚一指,神色严肃了几分,脊背也跟着挺直了些,那股子商人的圆滑忽然褪去,露出锋芒来:
“刘爷若是连去向都不敢透半个字,老朽倒真要怀疑,您东家要这五百斤药,究竟是为了求财,还是为了求命了。”
他放下了手里的茶盖,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那是一个随时准备起身送客的姿态。
刘九见状,眼角抽搐了一下,
"掌柜的,您这话说得重了。”
他原本绷着的肩膀忽地松垮下来,换上了一副笑脸:
“放心,我等也不是那种人。”
他把茶盏搁下了,看着文掌柜,笑声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江湖气:
“实话跟您说吧——我东家这批货,是给西边一位大主顾备的。”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近到文掌柜能闻见他领口散发出的劣质烟草味,压低了声音:
“那位主顾催得急,价钱上不会亏待掌柜的——
您开个实价,五百斤,最低多少?而且,那位主顾的脾气,掌柜的最好别问,问了对您没好处。”
“西边?”
文掌柜脸上笑意未减,语气却沉了一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西边哪位主顾?”
“掌柜的,您这就没意思了。”
刘九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往椅背上一靠,摊了摊手,迅速拉开了距离,后背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要是把主顾的名号报给您,回头您绕过我,直接跟主顾做买卖,我喝西北风去?”
他索性又翘起了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的:
“咱们做牙行的,靠的就是这张嘴和这条腿,您总不能把我的饭碗也给砸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