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灰衣未走,贵人已至
"刘爷多虑了。"
文掌柜摇了摇头,那股戒备的冷意随着这个动作慢慢消散,又变回了那个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文掌柜,连眼尾的弧度都重新柔和下来:
"老朽做的是药材生意,不是掮客生意。您东家的主顾,老朽没那个精力去攀。"
"掌柜的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刘九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伸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胡茬:
"不过名号还是不能说。做我们这行的,嘴严是吃饭的本钱。我要是连这点规矩都守不住,早被扔进护城河里喂王八了。"
文掌柜垂下眼帘,拨弄了一下茶盖:
"刘爷倒是实在。"
刘九耸了耸肩,一脸理所当然,两手一摊:
"做买卖嘛,不实在不行。"
文掌柜目光从茶盖上移开,似笑非笑地在刘九脸上刮过,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实在人不说全话,老朽也懂。"
“掌柜的懂就好。那咱们就实在对实在——”
刘九把茶盏端起来饮尽,搁下,发出“砰”的一声,震得桌上的茶水晃了晃,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身子前倾:
“掌柜的,您给个痛快话——五百斤,最低什么价。您说了,我回去禀东家。东家点了头,银子就是您的了。”
“这样,”
文掌柜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沉吟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半个圈,最终停住:
“刘爷留个地址,回头我把数报给东家。若东家那头点了头,我派人知会您。”
刘九眉头微皱,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刚翘起的二郎腿放了下来,脚掌重重踩在地上:
"掌柜的这是要拖?"
“刘爷别急。老朽若真想拖,方才就不会给您续那半盏茶了。”
文掌柜语气平和,目光坦然地迎上刘九的视线,没有任何闪躲,甚至连眨眼的频率都没变过:
"五百斤不是小数目,老朽一个人做不了主。东家那边,总得走个过场。"
“掌柜的这张嘴,真是滴水不漏。”
刘九脸色稍霁,但依旧紧盯着文掌柜,鼻翼翕动了一下:
"那要多久?"
"刘爷放心。老朽说话算话。"
文掌柜拱了拱手,袖口交叠,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三日之内,必有回音。"
“成。”
刘九干脆利落,眼珠子骨碌一转,凑近了些,反倒换了个话头:
“掌柜的,我再问一句——
您把这千面藤、白僵蚕攥得这么死,是不是怕旁人买回去,照着玉雪肌的方子仿一个出来?”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促狭与试探:
“我听说,最近市面上已经有人在暗中高价收这两味药的边角料了。”
“刘爷说笑了。”
文掌柜把茶盏送到嘴边,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波澜:
“玉雪肌的方子,不是一两味药材就能仿的。况且,真要是仿得出来,也不会只有长生殿一家在卖。”
刘九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微微眯了眯眼:
“掌柜的这话,是笃定市面上仿不出第二家玉雪肌了?”
“老朽没这么说。”
文掌柜不接这个茬,把茶壶往桌上一搁,壶底磕出轻轻一声响,似笑非笑地看着刘九:
“老朽只是说,刘爷要是替东家打听这个,那老朽劝您一句——
有这功夫琢磨别人的方子,不如先把手里这五百斤的买卖谈定。”
“掌柜的底气够硬!”
刘九竖起大拇指,用力晃了晃,哈哈笑了两声:
“行,那我就不讨人嫌了。我住在城南高升客栈,天字三号房。掌柜的有了准信儿,知会一声就是。”
文掌柜正要开口——
一个身着灰蓝暗纹茧绸长衫中年男子从人堆外头挤了进来。
他领口袖缘绣着极细的云雷纹,腰间只悬一枚青玉环佩,连穗子都打得一丝不乱。
整个人脊背挺直却不僵硬,步态沉稳却无官步,反倒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养出来的规整。
是那种不显山露水的讲究。
他身后跟着个青衣小厮,手里捧着一只匣子,目光在满堂人堆里一扫,径直往文掌柜方向来。
那小厮脚步极轻,却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
他目不斜视,只在经过身侧之人时,微微侧了侧身,让出半步——
不是避让,是那种世家大族里养出来的、不与人争路的做派。
大堂里的嘈杂声似乎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压低了半分。
刘九原本正准备起身,余光从茶杯边缘掠过,落在那枚青玉环佩上停了一瞬,面上不动声色。
他原本要拱的手硬生生顿在半空,随后极其自然地转了个弯,顺势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低声咂了下舌:
"啧,来大人物了。"
“在下城东谢氏管家谢文昌,奉家主之命,来与文掌柜说几句话。”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城东谢氏”四个字一出,周围几个正在挤着排队的管事仆妇不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
"原来是谢管事。"
文掌柜抬眼看见来人,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诧异,随即被笑意盖住,起身迎了半步,拱了拱手:
“请坐,您稍候片刻,老朽这里还有客人。”
“文掌柜先忙,谢某不急。”
谢文昌拱手回了一礼,目光在刘九身上略停了一瞬,便收回,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家主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家主交代过,长生殿的茶香,谢某今日无论如何是要讨一杯的。”
说罢,他撩袍在侧首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坐姿端方,双手拢在膝上。
落座后,目光并未看向文掌柜,而是不动声色地在刘九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垂下眼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管事客气。"
文掌柜文掌柜微微颔首,嘴角笑意不变,转头看向刘九:
"刘爷,咱们的事,三日之内必有回音。"
"掌柜的说话,我信。"
刘九这才起身,拱了拱手,动作间故意露出了几分江湖人的粗犷,衣摆扫过桌角也浑不在意,与谢文昌的精致形成鲜明对比:
“您这边既然来了客人,那在下先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