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南客购药,谢府探底
“只是咱们的事,您可别耽误了。”
刘九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谢文昌头顶掠过,连正眼都没给一个,声音提高了几分:
"五百斤,我东家那边催得急,银子都备好了,就等您一句话。"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文掌柜面前晃了晃,嗓门又拔高了一截:
"掌柜的,我可把话撂这儿了,若是被别人截了胡,我东家怪罪下来,我这跑腿的可担待不起。"
“老朽会尽快禀报东家。”
文掌柜点头,笑意深了几分,神色恢复了商人的圆滑:
"刘爷且宽心,长生殿做生意,讲究个先来后到。"
"那在下就等您的消息。"
刘九转身往外走,步伐轻快,靴跟在门槛上磕出一声脆响。
文掌柜跟上两步,抬了抬手,作‘请’的手势:
“老朽送您。”
“掌柜的留步。”
刘九走到门边,一只手撑在门框上,身子斜倚着,脖子一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您先忙这位贵客,我的事您可记着——五百斤,别耽误了。”
他说到“五百斤”时,声音清清楚楚,不轻不重,刚好能让整间铺子都听见。
旁边两个排队的仆妇互相对了个眼神,其中一个悄悄拽了拽另一个的袖子,压着嗓子说:
“那咱们排的玉雪肌,还能有么?”
“你傻啊,听他那意思,都在抢药材,肯定要断源了——”
两个仆妇的声音虽然压得低,可堂上安静了一瞬,话还是飘进了谢文昌的耳朵里。
他端茶的手没动,可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
“刘爷放心。”
文掌柜眼底掠过一丝掂量,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走前面:
“老朽记着呢。”
二人走到门槛时,刘九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文掌柜一眼,笑着撂下一句:
“掌柜的,您这玉雪肌的生意,怕是越做越大了。”
文掌柜笑了笑,没接这话,只拱了拱手:
"刘爷慢走。"
刘九摆了摆手,袖子一挥,抬步汇入街上的人流,转眼就不见了。
文掌柜目送那道灰扑扑的背影没入人潮,面上那点客气笑意一点点收了。
他抬手伸了个懒腰,脖颈左右扭了扭,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门口的人群。
人群里有个人影点点头,微微动了动,没入街角。
文掌柜的目光在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停了半息,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他收回目光,整了整袖口,转身走回店里,拱了拱手,脸上重新堆起笑,春风化雨般自然:
“抱歉谢管事,让您久等了。”
“是谢某打扰了。”
谢文昌端起伙计刚奉上的茶,用杯盖轻轻拨了拨茶叶:
“文掌柜,方才那位,要的是千面藤和白僵蚕?”
文掌柜坐回主位,先给谢文昌续了杯茶,又给自己续了一杯:
“谢管事耳朵真灵。”
“文掌柜,家主让我来问一句——”
谢文昌把茶盏搁下,目光平平静静地看着文掌柜,唇角微微一翘:
“那两味药,什么价,能匀多少,还请掌柜的给个准数——
家主说了,长生殿的东西,谢府向来是认的,只是这回,要的量有些特殊。”
“您这话,问得正是时候。”
文掌柜手上茶壶一顿,随即笑了笑:
“谢管事有所不知,”
他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门外:
“刚才那位刘爷,也是要这两味药材,而且量不小。”
他伸出手指比了个"五",随即自己先摇了摇头,像是到现在还觉得不可思议,压低的声音又沉了半分:
“他一开口,就是五百斤千面藤,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哦?"
谢文昌接过茶盏,没有饮,只是握在手里暖着,指节在盏壁上缓缓摩挲:
“他出什么价?”
“三百斤千面藤,搭五百斤白僵蚕,统共五千万两。”
文掌柜并不隐瞒,两手一摊,掌心朝上,停在了半空。
“不过刚才那位爷,想要五百斤的量,说三百斤千面藤不够用。”
“五千万两?好大的手笔。”
谢文昌拨弄茶叶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杯盖缓缓刮去茶汤表面的浮沫,瓷器相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一个过手的牙人,开口就是五千万两,连价都不还?文掌柜,这话您信?”
“老朽起初也不信。”
文掌柜收回手,将两只袖子拢在了一起,苦笑一声:
“可人家钱庄的票子是实打实地压在柜上。通宝号的票子,见票即兑。”
“通宝号的票子,见票即兑不假,可通宝号出票,从来只认熟客。”
谢文昌抬起头,目光不再是方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带上了几分真正的认真:
“一个南边来的掮客,手里攥着通宝号的票子——文掌柜,您就没多问一句?”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杯子稳稳搁回桌面,杯底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知道对方是何方来路?能一口气拿出五千万两银子来买药材的,不是无名之辈。”
“谢管事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文掌柜将茶盏往桌案边缘推了推,身子微微前倾:
“手笔是大,来路却不肯说透。”
他这一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那股常年浸淫在药库里的苦涩气味似乎都跟着凑了过来。
“只说——是给大主顾备的。”
他眯起眼睛,摇了摇头,舌尖在齿列后轻轻“啧”了一声,像是对那人的圆滑既头疼又佩服。
“老朽试探了几次,此人滑不留手,滴水不漏。”
“西边?”
谢文昌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送到嘴边,饮了一口,搁下:
“西边哪家?”
“不肯说。”
文掌柜摊了摊手,带着不多不少、刚好让人觉得他是在掏心窝子的苦笑:
“老朽做的是药材买卖,不是替人盘家底。”
肩膀微微一垮,脸上的皱纹全挤向了眉心,活脱脱一个被客人刁难后满腹委屈的老掌柜:
“人家肯把票子压在柜上,老朽肯把药备出来,这买卖就算成了大半。
——旁的事,问多了,反倒伤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