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长生算账,以果算根
“文掌柜,谢府虽不缺银子,但也不是任人宰割的肥羊。”
谢文昌盯着文掌柜那只握拢的手,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赌徒:
“您莫不是以为,谢府的钱庄是拿树叶印的银票?”
他嘴角往下一压,尾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冷嘲:
“若长生殿非要趁火打劫,谢府也不是没有别的门路。”
他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那股往上顶的火气压了压,下颌微微收紧,连脖颈侧面的筋脉都绷出了一道硬线,语气冷了下来:
“您最好想清楚。”
最后六个字,他一字一顿,尾音拖得极长,带着百年世家不容挑衅的威压。
“谢管事言重了。”
文掌柜不慌不忙,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甚至故意让茶水在口腔里转了一圈才咽下:
“树叶印不出银票,可银票也变不出药材。”
“何况买卖不是靠想清楚,是靠算清楚,老朽开的不是海口,是账,可没有乱开价。”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叩:
“每瓶玉雪肌,就要耗近一两千面藤、一两六钱白僵蚕,用料极奢。”
他看着自己叩击杯沿的手指,根本没去接谢文昌那道吃人的目光:
“若三百斤千面藤,搭五百斤白僵蚕,长生殿确实能炼出五千瓶玉雪肌。”
文掌柜这才把手慢慢松开,指尖又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咱们按长生殿的成药行价折算,五千瓶玉雪肌,在长生殿确实能卖出五千万两的价银。”
他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分明,带着不容反驳的底气:
“这五千万两,是按成药利钱倒推出来的最低价。”
“好一个按成药的利钱倒推,倒得可真顺手。”
谢文昌脸色没变,只把茶盏慢慢转了半圈,杯盖与杯沿磨出一声细响,嘴角扯了一下,笑意没到眼里:
“文掌柜,你当谢府的账房先生都是瞎子不成?”
“谢府的账房自然不瞎。”
文掌柜笑了笑,并不接茬,只是将桌上的茶壶往谢文昌面前推了推,稳稳停在对方手边:
“可账房算的是谢府的账,老朽算的是长生殿的账,况且——
老朽之前跟贵府另一位谢管事报过价,若要匀药材,便按玉雪肌的价走。”
他收回手,两手交叠搁在腹前,拇指互相绕着,绕得慢条斯理:
“贵府要多少,老朽给多少,童叟无欺。”
他看着谢文昌的眼睛,笑得客客气气,可笑意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至于药材到了你们手中,变成何等价银,那是你们的事。我们长生殿只按自己能创出的价银算。”
他脸上堆着笑,笑得比方才还厚,可那笑只挂在面皮上,眼底一点没动:
“谢府拿去怎么用,老朽不管;但老朽这里的最低价,就是这个规矩。”
他下巴微微抬起,眼风从谢文昌脸上扫过,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傲然:
“再说,您不买,有人买;就算旁人不买,我们长生殿一样卖得出去——玉雪肌的订货已排到明年了。”
“排到明年,是玉雪肌排到明年。”
谢文昌眼神一紧,把杯盖一合,手指在杯沿上一压:
“文掌柜,别拿成药的行情,压药材的价。”
“成药能排到明年,靠的就是药材。”
文掌柜笑意不减地看着他,可话里的意思却比方才任何时候都硬:
“谢管事,药材是根,成药是果。根上的价,自然得按果上的利钱倒着算。”
他嘴角那点笑意往里收了收,连带着脸上的皮肉都跟着紧了一瞬:
“谢管事,不是老朽拿乔,这世道,物以稀为贵,老朽也无可奈何。”
空气仿佛凝固了。
谢文昌端起茶,饮了一口,搁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文掌柜,”
他拿拇指擦了擦杯沿,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眼神从茶盏上移开,直直看过来:
“您这个价,我回去没法交代。”
他语气中少了之前的客套,多了一份世家大族的威压,脊背挺直,肩线绷成一条硬线:
“您开个实价。家主那头还等着回话。谢府的耐心,是有限的。”
“谢管事。”
文掌柜叹了口气,那口气从鼻腔里出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长生殿做的是实在买卖,价便是价,一两不能少。”
谢文昌盯着他,眼角不可抑制地抽动了一下:
“当真一两不能少?”
“长生殿的东西,不管谁来,从不议价。”
文掌柜把茶盏端起来,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撇到第三下时停了手:
“东家说过,三百斤千面藤加五百斤白僵蚕,已是至多能匀出的数,我们还得分一部分自用。”
他的手腕仍悬在半空,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谢管事若应了,现在就立契。若不应——”
他手掌摊开,四指并拢,做了个“请”的手势,朝门口方向平平一推:
“贵府若嫌贵,可以少买,或不买,您请自便,长生殿的门,随时为谢府敞开。”
“既然长生殿只认利钱,谢某无话可说。”
谢文昌没动,也没看那个“请”的手势,只把茶盏捏在手里,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
“可您方才说‘三百斤已是至多’——”
他换了个话头,原本前倾的身子缓缓靠回椅背,拉开了一段拒人千里的距离,
“那姓刘的要五百斤,您怎么没跟他说‘至多’两个字?”
“长生殿认利钱,也认规矩;利钱和规矩,本来就是一回事。”
文掌柜面不改色,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老朽和刘爷说的,与跟您说的,皆是同一句话——”
他眼皮一抬,语气仍旧不紧不慢,把手掌往桌面上一按:
“五百斤的量,老朽做不了主,须得回禀东家。”
“同一句话?”
谢文昌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笑声短促:
“文掌柜这碗水,倒是端得平。”
“端不平,长生殿早翻船了。”
文掌柜语气不轻不重,连坐姿都没有挪动半分:
“长生殿的客人,不分贵贱,一律平等。”
“好一个不分贵贱。那我们谢府若要五百斤呢?”
谢文昌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这回磕得比方才重了些,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声音陡然硬了起来:
“谢府做事,要么不做,要做,就要绝了旁人的念想。”
“谢府也要五百斤?”
文掌柜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面上却纹丝不动:
“若要五百斤千面藤,得搭八百三十三斤白僵蚕,按玉雪肌行价折算,八千三百万两;再加价一成——”
他端起自己那盏茶,慢悠悠撇了撇浮沫,这回撇得比方才还慢,像在等对方把这串数嚼透了:
“便是九千一百六十六万三千两。”
“谢某佩服,文掌柜这笔账报得真利索,利索得倒像是早就算准了谢府会开这个口,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谢文昌眼皮微颤,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似乎在强咽下那个庞大数字带来的冲击:
“看来贵号平日里经手的银两,着实不少,当真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