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药走药路,人走人路
“谢管事说笑了。”
文掌柜把茶盏往嘴边一送,抿了一口,抿得很浅,杯沿刚沾唇就放下了:
“数在心里,眼自然不眨。”
“数在心里?那谢某倒想问一句——”
谢文昌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压了半寸,盯着他,语气一沉:
“在文掌柜心里,谢府值多少?”
“药价有数,人心无价。”
文掌柜把茶盏轻轻一转,从容地迎着他的目光:
“谢府值多少,是谢府自己的事。谢管事这单,老朽只算药价。”
“好一个只算药价。那文掌柜给谢某算算,”
谢文昌咀嚼着这几个字,冷笑出声,眼皮一压,逼了一句:
“这一单,谢府要出多少才不算白来?”
“白来不白来,看谢府要什么、要多少,付多少。”
文掌柜不紧不慢地把茶盏搁下,身子也微微前倾,压低了半寸,嘴角那点笑意淡下去,眼底却亮了一下:
“但还是那句话——这个数量的药材,老朽不能做主匀,得问过东家才行。”
他笑意不变,坐直身子,双手拢进袖中,抬起眼:
“老朽刚才也跟刘爷说了,要回禀东家后再回复。谢管事,您当真,谢府要吃下这么多的数目?”
“怎么,这是担心谢府吃不下?”
谢文昌冷笑一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臂搭上扶手,十指交叉搁在腹前:
“文掌柜,您方才不是说‘您不买有人买’么?怎么谢府真要买了,您倒劝上了?”
“老朽不是劝,老朽是提醒——八百多斤蚕、五百斤藤,这个数不少。”
文掌柜笑呵呵地摆了摆手,摆得慢悠悠的,手掌翻覆间带着一股安抚的圆滑,语气恳切:
“若药出了长生殿的门,我们便不管,谢府得有个妥当的去处,免得到时用不上,浪费药材。”
“文掌柜,你不必拿东家来压我,也不必拿那个姓刘的来试我的底。”
谢文昌从袖中抽出一块刻着谢家族徽的墨玉令牌,令牌在掌心翻了个面,族徽朝上:
“这块牌子,便是家主亲令。八千三百万两,谢府出得起。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微微前倾,整个人压过来半尺,袖口几乎扫到桌面上的茶壶,呼吸喷吐间带着压迫感:
“这些人出多少,谢府加一成。只有一个条件——药,不能落到旁人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从文掌柜的左眼移到右眼,像在找一个藏东西的地方:
“尤其是那个姓刘的,我要你不仅不卖给他,还要把他背后主顾的名字,一字不落地写在这张契书里。”
他盯着文掌柜,目光像要从对方脸上剜下一块肉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森然的杀意:
“文掌柜,这笔买卖,你敢不敢接?”
文掌柜的目光落在那块墨玉令牌上,停了两息。
然后他慢慢把茶盏搁下,双手拢进袖中,抬起眼,脸上的笑意一分没减,可眼底的东西却全收了。
“长生殿立殿第一条——只卖药,莫管是非。”
他看着谢文昌按在令牌上的那只手,声音不高,却比方才任何时候都稳:
“长生殿只做药材生意,未成交前,不管是刘爷,还是谢管事您,皆不是主顾。”
他朝那块墨玉令牌抬了抬下巴,下巴抬得不高,刚好够表示“我看见了”,语气不轻不重:
“谢府若对刘爷的底细有疑,相信以谢府百年世家的手段,自有自己的路子去查——无需借长生殿的手,不是吗?”
“谢府的路子,谢府自然会走。”
谢文昌手指在令牌边缘一压,看着他:
“可若长生殿这条路也能走,谢府何必多绕一圈?”
“路能走,规矩不能踩。”
文掌柜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上,又慢慢抬起来:
“绕一圈,是守规矩;不绕,是破规矩。名字若从长生殿的契约背后流出去,往后谁还敢在长生殿留名?”
他目光意味深长的落在谢文昌脸上,笑意温和,却不达眼底:
“谢管事,长生殿卖药,不卖是非。破规矩的买卖,老朽做不来。”
“文掌柜,殿规是死的,人是活的。”
谢文昌把令牌往前推了推,推了一寸,不多不少,声音沉得像石头碾过沙地:
“您可想清楚了。这块牌子往这儿一搁,谢府要的可就不光是药了。”
“老朽想得很清楚,令牌是谢府的,规矩是长生殿的。可破例的口子一开,长生殿就不是长生殿了。”
文掌柜低头看了一眼桌面,随即把目光收回来:
“长生殿只有药账,没有人账。”
他迎着谢文昌的目光,不闪不避,双手从袖中抽出来,平平地搁在桌面上:
“谢府要药,东家若同意,老朽给。谢府要人——老朽给不了。”
“文掌柜,您这第一条殿规,”
谢文昌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凸起一块:
“今天要拦的是谢府,明天拦的未必不是长生殿自己。”
“拦得住今天,才谈得上明天。谢管事,老朽做的是长久买卖,不是谁家的令牌。”
文掌柜站起身,拱了拱手,拱手时腰弯了三寸,礼数到了可脊背没软:
“老朽劝谢管事一句——谢府要查人,有谢府的路子。老朽要卖药,有老朽的规矩。”
他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可话里的意思比方才任何时候都硬:
“咱们两条路各走各的,别搅在一处。搅在一处,对谁都没好处。”
“文掌柜这规矩——”
谢文昌按在令牌上的手没动,拇指在令牌边缘来回蹭了一下,蹭得那块温润的墨玉发烫:
“倒是把自己的手挡得干干净净。”
“长生殿立世的根子,东家早有明训:账要清,人要净。手底干净了,这买卖才做得长远。”
文掌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暗光,随即又恢复成那副笑模样:
“药走药路,人走人路。谢管事若非要并成一条路,老朽只能把药路也封了。”
“好一个账清人净,做长远买卖。”
谢文昌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神从文掌柜脸上移到那块令牌上,又从令牌移回文掌柜脸上,缓缓把令牌收回袖中。
“只是文掌柜,水至清则无鱼——
您这手洗得太干净,怕是接不住谢府这泼天的富贵,也护不住您那点‘长远’。”
“接不住,便不接。”
文掌柜眼神平静如水、甚至有些怜悯地看着谢文昌:
“水浑了,大不了不摸鱼。长生殿宁可不接,也不愿脏了手。谢管事,您说呢?”
“行。文掌柜有规矩,谢府也有谢府的规矩。”
谢文昌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先整左袖,再整右袖,整得很从容:
“这药——谢府要了。”
他脸上那股子冷意收了个干净,反倒露出一丝笑来,拱了拱手:
“还劳文掌柜,尽快回禀东家。”
“谢管事放心,谢府要药,老朽便只回药。至于别的,老朽就当没听见。”
文掌柜拱手应了一声,脸上那点笑意堆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一个老掌柜送客的分寸:
“三日之内,老朽定会给您回音。”
他一边说着,一边身子侧开半步,让出一条不宽不窄的道,抬手朝门口让了让:
“谢管事慢走,老朽送您。”
“告辞。”
谢文昌拱了拱手,没多话,转身往外走。
步伐迈得极大,靴跟一声接一声,像把没撒完的火气都踩在脚底下,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烦躁。
文掌柜跟在侧后半步,一路送到门槛,嘴里说着“您走好”“路上稳当”的客气话,脸上那笑就没落下来过。
走到门槛处,谢文昌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跨出去。
文掌柜站在门槛边,一手扶着门框,目送那辆青帷马车拐过街角——
脸上那笑才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他转身走回店内,朝正给排队长客登记定银的伙计抬了抬下巴:
“接着记。”
说罢径往后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