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牙人漏底，搅局长生

闲王府的廊下灯笼被风压得一低，光晕扫过门槛，又缩回去。

晚膳撤下去还不到两刻钟，屋里浮着一层饭菜的余温，半扇支摘窗被夜风顶开，寒意倒灌进来，将那点暖意绞得粉碎。

“小姐，仔细门槛。”

青黛微微侧过身，一只手稳稳垫在沈墨月肘下——

另一只手虚虚挡在门框边缘，扶着沈墨月从窗边走到门边，又从门边折回来，一趟二十步出头，走得慢。

“嗯。”

沈墨月一只手搭在青黛小臂上，另一只手虚虚托着腰后，鞋底擦着青砖，几乎听不见响。

像是在借这几步路将方才用膳时攒下的疲乏一点点匀开。

“小姐，”

青黛先看了一眼廊下，确认无人，才把声音又收低些，随着步子一前一后地递过来：

“今天长生殿出了三桩事。”

沈墨月没应声，只偏了偏头，下颌微抬，示意她往下说。

“头一桩，市井上的风声。”

青黛扶着沈墨月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半分，把步子也放慢了，好让沈墨月走得稳些：

“今日一早，玉雪肌断货的风声传得满城都是。文掌柜压不住，只能先收定金、录名册。”

她舌尖抵了一下后槽牙，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落音，眉头不自觉地往中间聚了聚。

“咱们的人去查了，消息是从东、西两市同时沸起的，但源头被人抹得极干净——

奴婢瞧着，这设局的手法太利落了，绝非寻常商贾能做出来的局。”

“谁放的风？”

沈墨月停了一步，手从腰后收回来，指尖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的褶皱，语气不重，却把话钉住了。

“查了。源头散得很，说的话都差不多。”

青黛摇头，唇线抿了抿，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眼神有些发直地盯着地面的一块青砖：

“一个传一个，像是野草逢春自己长出来的，找不着根。等暗桩察觉时，满京城都在嚼这句话了。”

“查！”

沈墨月眼底那点倦意散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挑了一下。

“看是谁在背后推？”

她眸底没有半分波澜，反倒透出几分见猎心喜的兴味：

“这风传得太快了，弄清楚，看看有没有人在借势添火————”

她忽然来了兴致，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是冲着长生殿来的，还是另有所图。”

“是。”

青黛应下，随即话锋一转，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了几分忧虑：

“小姐，还有桩事，比断货风声还蹊跷。”

她扶着沈墨月往前走，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些：

“今日长生殿总号来了个南边的牙人，自称刘九，登门就要五百斤千面藤——

拿的是通宝号的真银票，见票即兑。眼下人歇在城南高升客栈天字三号房。”

她咽了一口唾沫，立刻收敛了刚才的困惑，神色重新绷紧：

“他透露了一句——主顾在西边。朱砂姐已经去摸他的底，玄霜姐也安排了人手盯着客栈。”

“一个南边牙人，替西边跑腿。”

沈墨月偏头看了青黛一眼，目光落在青黛紧绷的下颌线上，带着审视：

"他是主动说的？还是文掌柜套出来的？"

“是文掌柜拿话挤兑出来的。”

青黛迎着沈墨月的目光，如实答道，脚下也跟着慢了半拍，随即又补了一句：

“他起初咬死不说，文掌柜刺了他几句，他才吐出‘西边’二字。”

“替人跑腿的掮客，靠的就是这张嘴和这条腿。”

沈墨月收回视线，目光投向虚空处，像是在看着那个叫刘九的人，脚步慢了些：

“主顾的名号、方向、来路，是他们吃饭的本钱，轻易不会透半个字。”

她眉梢微不可见地挑了一下，像听见一件不合常理却有趣的事：

“正常牙人，嘴比裤腰带还紧，尤其是替人跑大买卖的。他轻易透了底，你当如何看？”

“小姐的意思是——”

青黛扶着她转了个弯，眉心微微一紧，手指在沈墨月的小臂上轻轻扣了一下：

“他故意透露？”

“一个牙人，不介意暴露主顾的方向，只有两种可能——”

沈墨月竖起两根手指，又缓缓压下其中一根，在夜风里虚虚一晃，随即收回来：

“要么他本就没打算藏，要么……他是故意漏给咱们的。”

青黛闻言，把扶着沈墨月的手换了个角度，身子微微前倾，急切地追问：

“小姐觉得他是哪一种？”

“若是他本来就没打算藏——”

沈墨月语调拖得很长，像是在品味这些话的分量：

“说明他真是西凉王庭的人，觉得买卖正当，不怕查。主动暴露‘西边’也不觉得需要遮掩。”

“可这不合常理啊。”

青黛扶着沈墨月又走了一步，声音比方才沉了些：

“西凉王庭前脚才派了七个死士夜闯长生殿抢药，后脚再派个牙人来正正经经买药？”

她扶着沈墨月的手一紧，眼睛倏地睁大，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满脸写着荒谬：

“前面明抢，后面暗买，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么？抢都抢了，还来买？这说不通。”

"对。"

沈墨月点头，语气平淡，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所以第一种，大概率不成立。"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目光从青黛脸上移开，落在前方门槛上，像在替她把话头铺开：

“那就是第二种——他故意透露，故意引咱们往西边看。”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却冷得像窗外的夜风：

“他的来路根本不是西边，是别处。'西边'两个字，是他丢出来的饵。他是来搅局的。”

“搅局？”

青黛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没松开，眼睫轻轻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他图什么？”

“开口就要五百斤，若是搅局——”

沈墨月站在原地，目光清清明明，沉静得让人心底发毛：

“必定和谢府、西凉王庭、苍莽山有关联。”

“可若是跟这三方有关，为什么非得往西凉上引？”

青黛急得脚步都快了半拍，又被自己强行压住：

“东边、南边、北边，哪里不能扯？偏偏扯西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