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剥骨见底,渔翁局中
“另一条,让离爻在西凉的暗桩动起来。”
沈墨月背对着青黛,窗扇半开,夜风灌进来,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青黛的耳朵里:
“查西凉王庭跟这个南边牙人有没有交易往来。”
她抬手把披风往肩上拢了拢,指尖在领口处停了停,语气仍平,眼底那层冷意却始终没有化开:
“南边和西边隔几千里,一个南边牙人能替西边跑腿——
要么,他背后的人跟西凉王庭真有关联;要么,他实力不小,钱是真的,这实力不是寻常商队能拿出来的。”
“可一个南边牙人,若真有这等实力,为何要借西凉的名头?”
青黛听得脊背发凉,忍不住低声接了一句,心里却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跟着这样的人,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不怕。
“名头越响,越可能是遮眼的。”
沈墨月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檐角上,停了两息,才将窗扇合拢半寸,隔绝了灌进来的夜风:
“顺着王庭那条线倒查,就能摸出他是谁。”
青黛深吸一口气,将这些指令死死钉在脑子里,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才郑重应道:
“奴婢记下了。”
“能替王庭跑腿的,绝非小门小户,反而好查——”
沈墨月转过身,眼尾微微弯起,笑意底下却深不可测:
“那边必有痕迹,藏不住。”
她抬脚往回走,走得比方才慢,像每一步都在把思路踩实,裙摆在青砖上拖出一道沉闷的沙沙声:
“这两条,都是冲着‘他是不是西凉王庭的人’去的。”
她脚步未停,声音却慢了下来,视线落在虚空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教青黛:
“若查出来是,那事情简单——西凉王庭在买药,咱们按买卖规矩走。”
“若不是呢?”
青黛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眼睛紧紧盯着沈墨月的侧脸,生怕漏掉一个字,连呼吸都放轻了。
“若不是——那他是借西凉名义的第三方,来路根本不是西凉,是别处。”
沈墨月脚步一顿,鞋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唇角重新弯起来,这回是真的笑了,只是笑意没到眼底:
“‘西边’两个字,是他丢出来的烟幕。”
她偏头看了一眼青黛,目光像刀背,不锋,却压人:
“那就查他的钱——查通宝号的银票怎么到他手里的。”
她身子微微向青黛倾了半分,手指在空气里虚虚点了点,每点一下,语速就快上一分,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凌厉:
“通宝号出票只认熟客,一个南边来的牙人,怎么拿到通宝号的票子?
谁给他搭的线?哪家皮货行的后门通着哪条鬼市?鬼市里谁跟他接过头?又是谁给他搭的线?”
她问到最后那句“谁给他搭的线”时,声音反而轻了,气息收在喉咙深处,可那轻里头压着的分量,比方才任何一句都重。
“一层一层往上摸。摸到哪层断了——断掉的那层,就是他的底。”
“奴婢遵命!”
青黛怔了一瞬,随即重重点头,喉头发干,紧追着问:
“那第三层呢?该当如何做?可要直接杀了他?”
沈墨月闻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拇指在袖中缓缓摩挲着食指的指腹,那是她推演棋局时才有的习惯:
“若他既不是西凉的人,也不是寻常搅局的……”
她收回目光,唇线微微收拢,声音沉了半度,眼睫低垂,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暗流:
“那他就是从赵青处得了口供,直奔长生殿来的。”
她抬起眼,眼神往窗外一掠,又收回来,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胸腔里将这盘棋局重新推演了一遍:
“动六部的人查——有没有人盯上京兆尹府里的那七个细作?”
她目光里那层冷意凝成了实质,直直刺进青黛的眼睛里,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还有,赵青审出了什么、口供里有没有提到长生殿?想办法摸到勘问结果。”
她目光里那层冷意稍稍化开了一线,又迅速凝回去:
“消息若是从赵青处漏的,这条线就能彻底钉死。”
“奴婢明白。三层剥开,总能见骨。”
青黛重重点头,用力咬了一下内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松开,随即扶着沈墨月又走了两步,接着道:
“第三桩,谢府的谢文昌管事今天登门,跟刘九前后脚撞上。”
她说到这儿,自己先觉得巧,眉头轻轻一动,语调从方才的肃杀转为禀报生意的干练:
“谢文昌在长生殿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当面拍板——
五百斤千面藤,搭八百三十三斤白僵蚕,作价九千一百六十六万三千两。”
她脊背一挺,声音不自觉地轻快几分,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打了胜仗的痛快:
“文掌柜按您之前定的章法,没有当场应下,只说‘须回禀东家’。”
“文掌柜加了一成价。”
沈墨月眉梢轻轻一挑,嘴角终于溢出一丝真实的笑意,转瞬即逝:
“倒是会叫价。”
“是。”
青黛点头,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甚至眼中也染上了一丝笑意:
“文掌柜说,谢文昌脸色不好看,但到底还是应了。”
“脸色不好看是应该的。”
沈墨月唇角弯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算不上笑,语气里没有意外:
“被人掐着脖子掏钱,脸色能好看才怪。”
“但他提了一个条件——”
青黛抬眼看了沈墨月一眼,笑意收敛,神色重新变得凝重,眉心拧出一个小小的结:
“要文掌柜把刘九及背后主顾的名字,一字不落地写进契书里。不过,文掌柜拒了。”
“拒得好。”
沈墨月脚步没停,声音里却带了一丝真切的满意:
“他若真把刘九的名字写进去,这单就成了一锤子买卖——
谢府捏着契书,反手就能告刘九一个串通抬价,咱们反倒成了他们两家斗法的刀。”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笑意加深了几分:
“文掌柜这只老狐狸,火候拿捏得比我预想的还稳。告诉他——这单接了。谢府的钱,收。”
“是!”
青黛眼睛一亮,随即又浮起一丝疑虑,刚刚舒展的眉心又皱了起来,脚步也跟着迟疑了半寸:
“小姐,那刘九那边要怎么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