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 明处落子，暗里钓鱼
“规矩立清楚。”
沈墨月说这话时，脚步没停，只把袖口轻轻一压，语气像在铺一张已经想好的棋盘，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传话文掌柜——三日内，把同一句话，同时递进谢府和刘九耳中。”
廊下灯笼被夜风拽得一晃，光影在她侧脸上切出一道冷线，她步伐比方才从容了许多，连眼尾都松了些，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价码，九千一百六十六万三千两，一口价，不涨不落。货数，五百斤千面藤搭八百三十三斤白僵蚕，就这么多，多一斤没有。”
她走了两步，眼底浮起一点看好戏的幽光，仿佛已经看见两家人隔着一张桌子抢同一块肉的画面：
“谁先交银，货就是谁的。三日为限，过期不候。只收现银，货一出门，概不担责。”
“同时传？”
青黛跟在后头，闻言微微一愣，脚下慢了半拍，随即反应过来，语气里也透出一点解气：
“小姐的意思是——让两边都知道对方也在抢？”
她眼睛一亮，瞬间懂了这步棋的毒辣，随即咧开嘴无声地笑了，露出一点白牙，像只嗅到了血腥味的幼狼：
“让他们鹬蚌相争，咱们坐收渔翁之利？”
“自然，不知道对方在抢，怎么抢得起来？”
沈墨月点了点头，侧过脸目光在青黛脸上停了一瞬，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在要害上：
“谁先抢到，药就是谁的。”
她抬手竖起两根手指，在青黛眼前一晃，随即收拢，指尖朝外一递，目光已经往更远处去了：
“交货的时候，咱们再顺藤摸瓜。”
青黛听到这里，脊背一紧，连扶着沈墨月的手指都不受控制地收紧了，捏皱了主子的衣袖，脱口道：
“所以这单生意，本身就是个饵。”
“生意是真生意，银子是真银子。”
沈墨月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齐齐一矮，她跨出门槛，声音被风削得薄而利：
“银子虽不会说话，可银子的来路会。它能顺手，钓一钓刘九背后那根线。”
“小姐的意思是借刀杀人？”
青黛闻言，立刻收敛笑意，嘴角那点得意压回去，换成凝神听命的肃色，紧跟上她的脚步：
“怎么做？”
“若谢府先交银，那就盯刘九。”
沈墨月说“盯刘九”时，脚下没有半分停顿，像这个名字只配落在她身后的影子里：
“看刘九的人，有没有去抢谢府的货？”
她语气平淡，声音里却带了一丝漫不经心的冷，下巴微微扬起，透出一种俯瞰蝼蚁的漠然：
“抢了，说明他跟谢府要的东西是同一件——”
她目光从夜色里收回来，落在青黛脸上，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又浮了上来，这一次，笑意里多了几分残忍的玩味：
“那他的来路，就跟谢国荣脱不开干系。不抢嘛……”
她抬手朝外虚虚一指，指尖在夜风里停了一停，用舌尖轻轻顶了一下腮帮，像在品尝某种隐秘的快感：
“说明他根本不是冲着药来的。药是幌子，那他就是搅局的，另有目的。”
青黛眉心先拧紧又松开，显然在脑中把几层可能都串起来了，随即抬眼，目光灼灼，连瞳孔里都映着烛火的亮色：
“小姐，若刘九先交银呢？”
“那就缀住货。”
沈墨月答得干脆，目光微凝，声音往下压了一线，连肩背都微微前倾，像要把这句话钉进青黛耳朵里：
“缀住那批药，看它最终落到谁手里——货出了长生殿的门，往哪儿走、谁接的、最终到谁手里——缀死。”
她抬起眼皮，视线越过青黛肩头，望向门外黑沉沉的院外，眸底深不见底：
“他不是说‘西边’吗？那就看这货，到底往不往西边去。”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像怕惊着这盘刚摆好的棋：
“他要是真把药运出京城往西走——
那就查他走的哪条道、哪个关卡、最后进了哪座城、交到谁手上。顺藤摸瓜，一根藤摸到底。”
"奴婢明白。"
青黛瞳孔微缩，指尖在袖口里一扣，随即攥紧，明白了这步棋的精妙——
不管谁先交银，长生殿都能从对方的反应里榨出底细。
这步棋，两头都是钩。
她用力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这点痛觉让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
“小姐。”
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抛出最后一个变数，声音里带着试探的谨慎：
“若两家同时交银呢？”
“那就看谁的银子先入账。”
沈墨月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把下巴略略一收，像这问题根本不值得她多费神色，语气理所当然：
“账房只认时辰，不认人。”
“奴婢记下了。”
青黛应了一声，低头时嘴唇微动，把这几句一一记下，正要在心里再顺一遍，沈墨月又开了口，声音忽然放缓：
“不过，九千多万两独吞下去，太扎眼了。风声迟早瞒不住，不如咱们自己先摆到明处。”
青黛愣了愣，刚迈出的半步硬生生悬在半空，脚尖还朝着前头，人却先转回来看她，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小姐的意思是？”
“银子入账之后，从这笔银子里，拨三千万两出来——”
沈墨月说得平平淡淡，右手在虚空里轻轻一拨，仿佛在说从米缸里舀一勺米那么随意：
“以长生殿东家之名，捐资助饷，专供边军备边。”
“三……三千万？”
青黛喉头明显哽了一下，声音没拔高，但每个字都比方才重，眼睛瞪得极大，满是骇然：
“小姐，这笔银子一出去，长生殿就彻底成靶子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你说得对。”
沈墨月把身子站定，没有回避青黛惊恐的目光，反而坦然地迎了上去：
“捐了，长生殿就站在明处了。”
院外的风卷着灯影扑过来，她袖口一沉，声音也被按进了夜色里：
“可你想过没有——不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