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暗改营生，先换皮局
"全抛了，直接脱手。"
沈墨月答得干脆，眉头毫不掩饰地蹙起，甚至带着一丝厌恶，像是闻到了什么令人作呕的气味：
“找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外地商贾接手，契书过户，银货两讫。
——从今往后，这批盐井就算烂在泥里，也跟咱们没有半个铜板的干系。”
"奴婢明白，干净比银子要紧。"
青黛重重点头，将这一条牢牢记下，她站起身来，神色已经恢复了干练：
“回头奴婢跟朱砂姐对一下，拟个章程出来。"
"不急，慢慢来。"
沈墨月靠向隐囊，姿态松弛下来，连带着紧绷的肩膀也垮下了几分：
"这桩事不赶时辰，稳妥为上。”
她抬起一只手，食指在半空中虚虚点了点，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
“每一处产业，背后的东家绝不能是同一个人，更不能查出关联——
地契、房契全部过三道手，每一道都得是不同的人牙子经手。”
她手指停住，目光越过青黛的肩膀，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变得极其幽微：
“别用咱们自己的人去顶名——找那些缺钱又干净的平民百姓做明面上的东家。
他们只认银子，不认人，反倒最稳妥。”
“奴婢记下了。”
青黛垂首应声，将这话在心里过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抬起头，观察着沈墨月的神色：
“小姐，还有粮庄和船队那边，也有新的进展——”
"说。"
沈墨月微微偏了偏头，示意她继续，随即抬手把毯子往膝上拢了拢。
"粮庄又新开了五十五家，如今安民粮庄合计一百六十家，京城四十二，外州一百一十八。"
青黛掰着手指头，语速平稳而清晰，眼睛里像是有火星子在跳：
“已收储粮食八十万石，可随时调动的有六十四万石——
另有三座新仓正在选址，皆在高亢干爽、水路通达之处，预计月内动工。”
她眉头微微聚拢，语气里染上了一丝担忧，见她并未露出疲态，才敢继续往下报：
“只是收得急，各州府已经有粮价抬头的风声。”
“无妨，粮还要继续收，仓要建，但别让人看出咱们在抢粮。分批、分号、分人，慢慢吃进去。”
沈墨月听完，语气平静，目光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算准了筹码的笃定：
“八十万石……听着不少，可真拉出去，这点量远撑不起一场大战。还得收。”
"是。"
青黛应下，随即话锋一转，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许：
"船队的事，也有进展。"
她又抬眼看了沈墨月一眼，眼里有一点藏不住的亮，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振奋：
“朱砂姐已经找到了船坞，工匠愿接。内河漕船，三百石平底，每艘报价百两上下。”
“百两一艘？”
沈墨月眉梢微挑，似乎对这个数字有些意外，用指节轻轻磕了一下扶手：
"那工期呢？"
“单船打造约需四十日，若砸银子催工，最快二十五日可下水。只是前期备料繁琐，顺利的话两三个月，若要囤足木料，少说半年。”
青黛答得谨慎，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核数，生怕漏掉哪个细节惹主子不快，
“朱砂姐比了三家船坞的价和备料，用的是松木龙骨、杉木船板，走内河绰绰有余。
——只是船坞原有周转料不多，现有原料只能造十艘，两个月加工可成第一批。”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沈墨月的脸色，斟酌着措辞：
“朱砂姐的意思是，先造十艘试水，同步在备料。"
沈墨月没有立刻拍板。
她沉默了几息，只把目光从青黛脸上挪开，落到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手指无意识地在小腹上画着圈，缓慢开口：
"船坞在哪？"
"通州下游，靠漕河支流。"
青黛几乎是主子话音刚落便接了上去，答得极快：
"朱砂姐特意选的，离漕帮的地盘有二十里水路，不扎眼。"
沈墨月没接她的话，只是停止了画圈的动作，手指微微蜷缩，问得很轻，像随口：
"工匠是哪里的人？"
"本地匠户，三代造船，手艺没问题。"
青黛挺了挺胸膛，语气里带一点替朱砂表功的意思，随即觉出这话可能不妥，声音低了半度：
"朱砂姐查过底细，跟当地漕帮有往来。"
“有往来，是好事，也是祸根。”
沈墨月眼神微沉，原本柔和的面部线条瞬间冷硬下来：
“让朱砂把往来摸清楚——是递过茶的交情，还是分过银子的交情。”
“奴婢明白。”
青黛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眼神里透出一种狠厉的果决：
“若只是递茶，便留着；若分过银子，便得留一手。”
沈墨月微微颔首，冷硬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些许：
"那海船呢？"
“远洋大船与内河漕船不可同日而语。”
青黛立刻应声，显然早备好了答话，神色凝重起来，
“单船督造少则七八个月，多则一年——
即便是寻常商船，也得三四个月。连带采办木料的功夫，没个一年半载下不了水。”
她背又绷直了此许，咬了咬下唇，似乎在为接下来的银两感到肉痛：
“造价更是惊人。寻常海船一千至两千两白银打底，若是造巨型封舟，三千两起步——
且每次出海归来，修缮又要耗去五六百两。”
说到“惊人”时，她自己先皱了皱眉，双手交握在身前，语气变得格外认真，比方才多了一丝郑重：
“真正扼喉的，是大桅和舵木。大桅非得数百年树龄的巨杉不可，铁力木更是稀罕物，一旦损毁极难修补。
——朱砂姐已派人以海商名义往漳州洽谈，计划先订三到五艘福船。”
她把“大桅和舵木”说得很慢，像怕主子没听清，随即抬起眼，直视着沈墨月，把难处摊开：
”远洋船战力最强，但也最烧银子、最难养活。”
“做得很好。”
沈墨月听完，反倒轻轻颔首，语气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赞许：
“海商多得是，多一个不扎眼。只要银子是真的，船是真的，他们不会追着问银子背后是谁。”
她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让青黛心头一暖：
“内河船是腿，海船是牙。腿先走稳，牙再慢慢磨。腿还不会走，就想着张嘴咬人——那是找死。”
青黛看着主子运筹帷幄的模样，长长地呼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心中的焦躁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感。
她上前一步，替沈墨月拢了拢滑落的薄毯，动作里带着几分心疼，轻声嘟囔了一句：
“小姐总是能把死局盘活，真厉害！”
“好了。去准备热水吧。”
沈墨月挥了挥手，身子向后靠去，刚才那种指点江山的凌厉气场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个孕妇的沉重与疲惫：
“夜深了。王爷应该快回来了。”
“……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青黛深深伏地行了一个大礼，起身退向门口，手触到门闩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烛火将沈墨月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她闭着眼，呼吸很轻，很匀，像真的睡着了。
可青黛知道，她没有——
她只是在想事情。
青黛悄无声息地放下厚重的毡帘，推开房门——
夜风夹着霜气扑面而来，她却觉得，远不及身后这间屋子里的温度来得彻骨。
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她打了个寒颤，快步走入廊下的阴影中。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沈墨月睁开眼，烛火在她瞳孔里跳了两跳，映出两点极亮的光。
"九千一百六十六万三千两。"
这个数字从她唇齿间溢出，她抬起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谢安琰，这第一局，我让你看看，什么叫请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