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暗客叩门，夜袭谢府
三日后当夜，戌时末刻，谢府。
夜风灌进抄手游廊，檐下的羊角灯被推得晃了两晃，光晕贴着青砖地上的霜痕来回扫，把整条廊道照得忽明忽暗。
主院偏阁的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涩响——
“吱呀！”
谢文昌端着只空碗跨出门槛，厚重的毡帘在他身后落下来，将屋里千面藤与白僵蚕熬煮出的腥甜味死死捂在门内。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残留的黑褐色药渣，眉心那道深壑般的褶皱又往下压了压，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苦味的浊气。
“拿去后厨，滚水烫涤三遍，依旧放回暖阁原处，不可留半点药味外泄。”
他把碗递给守在廊柱阴影里的小厮，目光在小厮攥紧的手指上停了一瞬。
“还有，偏阁廊下的灯，灭一盏，留一盏，别让外头看出屋里头的光景。”
“公子今夜……可还安稳？”
小厮双手接碗，却没有即刻退走，压低语声，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忧色。
“人安稳了，去吧，快去快回。”
谢文昌眉峰微蹙，飞快扫视廊间前后，确认无旁人窥听，才微微侧过身，声音压得更低：
“碗底那点药渣，不许倒进后厨泔水桶。用油纸包了，塞灶膛最里头，看着它烧成灰。”
“明白。”
小厮垂首，提着碗快步消融在廊下暗影。
谢文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隔着厚重的毡帘，他仿佛还能听见里头微弱而绵长的呼吸声。
他抬起手背蹭了蹭眼角逼出的一点湿意，用力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神色已恢复了惯常的冷硬，转过身，沿着抄手游廊径直朝主院书房的方向走去。
穿过两道垂花门，绕过一座假山，书房的轮廓在昏黄的廊灯下显现出来。
站住！”
假山侧的暗影里陡然转出巡夜府卫，一手牢牢按在刀柄之上，看清来人，紧绷的肩背才松了半分，抱拳躬身行礼：
“原来是谢管家。”
“耳目放灵醒些。”
谢文昌脚步未停，只偏头丢下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
“动静稍大，便会惊扰阁中公子。”
“属下谨记！”
府卫沉声应下，重新退回暗处，静得仿佛方才从未现身。
谢文昌停在书房门外三步处，敛了敛呼吸，抬手，屈起食指和中指，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家主，是老奴。”
“进。”
谢安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不高不沉，伴随着毛笔舔过砚台的细微摩擦声。
“药可服下了？”
“回禀家主，已经给公子服下了。”
谢文昌推开门，走到桌案前站定，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案头那支正在游走的笔：
“今日这碗，比昨日多用了一刻钟才喂完。”
谢安琰另一只翻账页的手停了一瞬，才将手里的账页翻过去，指腹在纸面上碾了碾，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
“为何多了一刻钟？是新药材缘故？”
“不是，是公子嫌药味酷烈苦涩，饮至半碗，便紧抿牙关不肯再下咽。”
谢文昌脊背不自觉地弓得更低了些，声音往下压了半度：
“老奴软言劝劝许久，最后取一勺蜜掺入药中，才哄着他尽数咽下。”
“只要性命尚能吊着，受点苦算什么？这本就是他该受的。”
谢安琰抬起眼，目光越过烛火落在谢文昌身上，辨不出喜怒：
“千面藤的药性本就霸道，加蜜虽能压苦，却会拖慢药力发作。你跟着我这么多年，连这点规矩都忘了？”
“老奴知罪！”
谢文昌双膝一软，险些跪下，额头渗出冷汗：
“只是公子疼得直抓床沿，指甲都劈了，老奴实在不忍心……”
“罢了。”
谢安琰语气里的凌厉随着这两个字悄然散去，复归漫不经心的平静，笔尖重新落于纸上，沙沙书写声再起：
“他可曾呕出药汁？”
“未曾。公子咽得很顺，只是……”
谢文昌喉结滚动，小心抬眼偷觑案后身影，见谢安琰并未抬首，才斟酌字句缓缓道：
“药性冲激，公子额上沁出一层虚汗，现下才沉沉睡去，呼吸尚且平稳。”
“未吐，便是万幸。”
谢安琰没抬头，笔锋在纸上慢慢一收，语速放慢了些许，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实：
“明日晨时喂药，不许再加蜜，苦药方能洗骨。”
“老奴记下了，明日喂药之前，先召府医过来，看一看公子现下的身子承受之力……”
“不必。”
谢安琰搁下笔，将笔搁在了白玉笔架上，笔杆与玉架相触，声清脆得像掰断一根干柴：
“他若问起，就说是我吩咐的。苦要苦在舌根上，药才沉得到骨缝里。熬不过这一关，万事皆休。”
“砰！”
一声闷响骤然砸碎了书房里的平静，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沉闷撞击声，撞击声未落地，夜空中爆开一声凄厉的铜哨——
“敌袭！”
武管事粗粝的嘶吼从西墙方向炸开，紧随其后的是兵刃出鞘的刺耳摩擦声、瓦片被踩碎的脆响，以及几声短促到一半便戛然而止的惨叫。
整座谢府像被沸水浇透的蚁穴，瞬间炸开了锅。
“家主！”
谢文昌脸色骤变，身形一闪，跨步挡在书案与房门之间，背对着内室，语声藏着压不住的骇然。
“慌什么。”
谢安琰随手将账册推至案角，掌根在桌沿轻轻一按，抬眼，语声不高，淡然如常：
“该来的，迟早要来。”
他手腕微抬，在书案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药材那边，布防加了几层？”
“回家主，外围三层暗哨，内院夹道另置一队巡夜护卫。”
谢文昌喉结滚了滚，强迫自己把心跳压回去，说话时的气息已经稳住了大半：
“府中护卫合计一百四十七人，此刻当值百人，余下四十七人在营房待命，闻哨声，一炷香之内便可驰援。”
“如此便够。”
谢安琰向后靠稳椅背，十指交叉搭在腹前，拇指缓慢摩挲食指骨节，神色从容：
“只要地窖里的药材尚在，来多少人，都翻不出风浪。”
“家主！刺客闯院！”
一名府卫浑身带尘，半扇房门被他重重撞开，单膝重重磕在地面，腰间长刀刀尖尚在滴落血珠。
“西、北两墙同时遭人翻越，不下二三十人，尽数黑巾覆面，携兵刃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