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熟悉的眼泪,悬水镜天
面对江老头的凝重与警惕,姜清婉的神色依旧清冷如霜。
她静静地伫立在江畔的夜风中,紫眸深邃。
其实,她今夜前来出声试探,并非是怀揣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算计。
仅仅是因为觉得这老翁刻意掩饰身份颇为有趣,以及自身对于那等能够蒙蔽感知的“未知变数”所产生的本能不适罢了。
如今,一击过后。
既然已经确切地证实了这摆渡老翁与那个叫水华的凡人丫头确实来历不凡。
且背后必然牵扯着这落霞村乃至整个沧州极大的秘密漩涡。
姜清婉心中原本升起的那一丝探究欲,反而在瞬间烟消云散了。
天道茫茫,因果纠缠最为致命。
她身旁还带着苏浅浅和金不换两位同门好友,此行是为了太虚万象大典而来。
她自己不怕因果,不怕劫数,但她不能替别人做决定。
苏浅浅和金不换是无辜的,她们不该因为自己的好奇心而被卷入一场不知深浅的风波。
更何况,她们今日在坊市出手救下水华,不过是路见不平的顺手施为。
如今水华请她们吃这一顿晚饭,一报还一报,这段微薄的因果便算是两清了。
一饮一啄,各有定数。
不欠不赊,正好抽身。
想通了这一点,姜清婉的紫眸中,再次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淡漠。
她淡淡地看了一眼严阵以待的江老头:
“随你们。”
说罢,姜清婉没有再多问半句。
紫衣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弧线,她的脚步不紧不慢,和来时一样从容。
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渐渐被夜色吞没,只留下腰间傩面的青光在黑暗中闪烁了几下,便彻底消失了。
江老头站在船头,看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愣住了。
夜风吹拂着他破旧的蓑衣,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在修仙界,那些天资绝顶的年轻天骄往往自视甚高。
遇到这等隐秘之事,哪个不是犹如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般死咬着不放?
他本以为这个紫衣少女会追问下去。
会问水华的身份,会问他的来历,会问落霞村的秘密。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几套说辞,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但她没有。
江老头看着那道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紫色背影,默默地吧嗒了一口旱烟。
“天元宗……”
……
当姜清婉顺着泥泞的村道重新回到那座歪歪扭扭的竹篱笆小院时,
那间简陋的农家厨房里,已经飘出了浓郁诱人的饭菜香味。
昏黄的烛光从破旧的窗棂间透出,给这座清冷的小院平添了几分温暖的火气。
屋内,苏浅浅、金不换和水华三人,正端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将其一一摆满那张缺了一个角的破旧木桌。
苏浅浅手里正拿着几副洗净的碗筷,正好抬眼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姜清婉。
她的脸庞上立刻扬起了一抹如春风般的笑意:
“清婉,你回来得正好。”
“快去洗洗手,咱们准备开饭啦!”
“嗯。”
姜清婉轻声应了一句,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净了手,随后步入屋内,在桌边寻了个位置坐下。
四方小木桌,四个性格迥异的女孩围坐在一起。
她们就着那摇曳昏黄的烛火,开始享用这顿在这偏僻渔村里的晚饭。
破旧的木桌不大,四个人坐在一起显得有些拥挤,胳膊肘时不时会碰在一起。
但这种拥挤并不让人厌烦,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
席间,金不换摇着折扇讲着玄州的趣事。
她眉飞色舞地给水华讲着玄州那些光怪陆离的修仙轶事与奇闻异录。
水华听得两眼放光,惊叹连连。
大家边吃边谈笑着,这顿饭吃得十分惬意。
然而,就在这时。
正大口大口扒着米饭、听得津津有味的水华,突然毫无征兆地顿住了手中的动作。
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
下一秒,毫无预兆地,两行清澈的泪水从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落。
不仅是旁人,连水华自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泪水给弄得愣住了。
她慌乱地放下碗筷,胡乱地用粗布袖子用力擦拭着脸上的泪痕,但那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清澈的迷茫与深深的无措。
这一幕把坐在旁边的苏浅浅吓了一跳。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筷,满眼关切地柔声询问:
“水华,怎么了?
“可是饭菜不合胃口,还是哪里不舒服?”
水华用力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努力压抑住胸口那股莫名涌起的巨大悲恸。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勉强笑容,声音更咽地说道:
“抱歉,几位姐姐,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我只是,只是突然觉得,大家这样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说笑的场景,十分熟悉……”
“就好像……好像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画面......”
听到这句话,苏浅浅和金不换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两人隔着桌子对视了一眼,皆是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怜惜。
结合水华的身份,她们自然而然地在心中勾勒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丫头孤苦伶仃了十几年,今夜看到大家如此亲密地围坐在一起吃饭的温馨场景,定然是触景生情,想到了她那早逝的父母
想到这里,金不换收起了折扇,也收敛了笑容。
苏浅浅更是温柔地夹起一块最肥美的鱼肉,小心翼翼地放进水华的碗里,柔声安抚着她。
在摇曳的烛光下,姜清婉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嗯......味道不错。
……
云梦城内。
夜色已深,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头顶的一线天光早已消失,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墙根下的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绿光,像是一条条细小的萤火虫。
刚刚经历了一场“兄友弟恭”的激烈切磋。
谢不归和云琢这两位天刑峰的师兄弟,此刻正毫无形象可言地并排坐在水沟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两人身上都沾满了泥水与灰尘,看起来颇为狼狈。
云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转头看向坐在旁边像条死鱼一样发呆的谢不归,突然冷不丁地开口问道:
“喂,那个王腾,是你出手杀的吧?”
谢不归听到这话,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王腾是谁?不知道,没听过。”
云琢十分无语地瞥了他一眼。
两人师出同门,知根知底,云琢也懒得去拆穿师弟的演技。
他冷哼了一声,接着说道:“不管你承不承认,总之,那王家少主是彻底死了。”
“如今王家家主震怒,现在就像是疯狗一样,调集了家族里所有的高手和供奉,正在满城拉网式地搜捕凶手。”
听到这严重后果,谢不归只是十分敷衍地拉长了音调“哦”了一声。
他连头都没回,显然完全没把这所谓的全城搜捕放在心上。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胡同里偶尔传来的风声。
谢不归抬起头,那双总是毫无干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夜空中那轮被薄云遮蔽了一半的清冷残月。
良久,他突然轻声开口,打破了寂静:
“你出来游历这么久了。”
“就没有想过……回宗门去看看那老家伙吗?”
他口中的“老家伙”,自然是指天刑峰的首座,也是他们共同的师尊,雷万钧。
云琢闻言,原本握着酒葫芦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低下头,嘴角的笑容变得十分苦涩:
“回去?”
“我若是现在回去了,他老人家恐怕会直接拔刀清理门户的。”
谢不归偏过头,看着他,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了一声:
“他真想杀你,你能活到现在”
云琢愣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同谢不归一般,将目光投向了那轮清冷的残月。
月光洒在他那落拓不羁的脸庞上,却照不亮他眼底的晦暗。
“我……”
云琢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
“是我没脸见他。”
两人再次沉默。
片刻之后。
云琢似乎是不愿意再沉浸在这种多愁善感的情绪中。
他站起身来,用力拍了拍道袍上沾染的灰尘和泥点,恢复了那副狂放不羁的做派。
随后,他反手一抛。
一枚古朴储物戒,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向了谢不归。
谢不归抬手稳稳接住。
云琢居高临下地看着接住戒指的谢不归,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似乎带着几分赞赏与打趣:
“想不到啊,你这个路痴,竟然还能找到那个隐秘的地方。”
“不过,那里如你所见,什么都没有了。”
“那条通向东海‘悬水镜天’的隧道,已经提前被我施法转移了位置。”
说罢,云琢指了指谢不归手中的戒指,眼神柔和了几分:
“至于这枚储物戒,就当是我这个做师兄的,给那位素未谋面的小师妹准备的见面礼吧。”
“大典将至,万事小心。”
“告辞。”
话音未落,云琢的身形已然在夜风中化作一缕虚无缥缈的青烟,消散在了云梦城这深不可测的茫茫夜色之中。
空荡荡的死胡同里,只剩下谢不归一人。
他独自坐在水沟旁,摊开手掌,静静地打量了一下手里那枚稍显奇特的储物戒。
戒指不大,其上雕刻着精致的龙首。
谢不归没有用神识探入查看里面装了什么,只是将它收入怀中,贴身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