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潮狱七女，早已写定的名字
“祭司大人。”
“若是把我们送进海里……”
“城中的人，真的都能活下来吗？”
水涟漪没有立即回答。
属于海母主祭的命格记忆，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脑海。
第九城曾经经历过数次足以摧毁整座城池的恐怖潮灾。
每一次，城中百姓都束手无策。
直到七名祭品乘坐祭船，顺着潮汐漂入海眼。
海浪便会逐渐平息。
以七人性命，换取城中数十万百姓平安。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似乎都是最值得的选择。
也是唯一的选择。
水涟漪垂下眼眸，声音比往日低了几分：
“历代祭典记载。”
“送潮大祭完成以后，海潮的确都会退去。”
少女怔了怔。
苍白的脸上非但没有出现更多恐惧，反而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缓缓露出一丝释然。
“那就好。”
她低下头，手指死死抓着白色祭服。
明明身体还在发抖，声音却努力变得坚定：
“只要我爹娘和弟弟能够活下来……”
“我……我可以去。”
水涟漪神情微怔。
然而，站在一旁的姜清婉，却忽然眯起了双眼。
就在少女说出“我可以去”四个字时，她手腕上那道幽蓝潮纹突然亮了一瞬。
光芒极淡。
若非姜清婉一直留意着她，几乎无法察觉。
潮纹亮起以后，少女脸上原本残存的恐惧也随之消散不少。
姜清婉走到牢门前。
“开门。”
驻守潮狱的祭司愣了一下。
“刑官大人，这七人都是送潮祭品。”
“一旦离开潮狱，身上的祭气说不定会受到影响，恐怕会耽误黄昏时的送潮大祭。”
水涟漪也下意识提醒道：
“祭品在仪式开始以前，不能离开此处。”
姜清婉转头看向她，语气平静：
“我只是审案。”
“这也是城主的意思。”
她的手掌落在腰间漆黑令牌上。
令牌表面的【镇潮】二字，随之亮起暗银光芒。
“在案情查清以前。”
“她们不是祭品。”
“只是七名被关押的城中百姓。”
几名潮狱祭司脸色微变。
可镇潮刑官拥有独立行事之权，更何况她还提到了城主。
即便海母主祭，也不能在此刻强行阻止。
水涟漪沉默片刻，最终，她轻轻点头。
“开门。”
沉重的潮铁锁链缓缓滑落。
石门开启。
七名身穿白色祭服的少女，茫然地抬起了头。
姜清婉没有将她们同时带出去。
而是命令跟随而来的镇潮军，将七人分别送进不同石室问讯。
“不准神殿祭司旁听。”
“也不准让她们彼此接触。”
“是！”
镇潮军迅速领命。
七人被分开带走。
水涟漪作为主祭留在一旁，全程看着姜清婉逐一审问。
第一名少女家境贫寒。
她声称是自己主动前往神殿，请求成为祭品。
神殿答应她，只要她自愿献祭，便会在祭典结束后送给她家中五十石粮食，并照顾她年迈的父母。
第二名少女则说，自己从小便被祭司测出水命特殊。
能够侍奉海母，是她此生最大的荣耀。
第三名少女来自城中一个普通渔户。
她声称自己是在全城百姓见证下，通过潮签抽中。
命数如此。
无法逃避。
六人的说法各不相同。
却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她们是自愿的。
她们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换取第九城的平安。
可姜清婉很快便从这些看似完整的供词中，找出了大量矛盾。
第一名少女说，神殿承诺照顾她的父母与幼弟。
可根据镇潮军调来的记录，她的父母与弟弟早在三日前便被神殿带走。
去向不明。
那名声称自己从小便被选中的水命女子，手腕上的潮纹却极其新鲜。
明显是昨日才被绘制。
至于那名抽中潮签的少女。
她不仅说不清抽签究竟在神庙哪座大殿举行，甚至连与自己共同抽签的人是男是女都无法回答。
“我记得……”
少女抱着头，脸上逐渐浮现出痛苦。
“昨日有很多人。”
“大家都在看着我。”
“然后我抽中了祭签……”
“可是……”
“可是……”
她越是努力回想，手腕上的幽蓝潮纹便越发明亮。
一股无形力量沿着潮纹蔓延至她的眉心。
“啊！”
少女惨叫一声，痛苦地跪倒在地。
双手死死抱住头颅。
“刑官大人不要问了！”
“我不想了！”
“是我自己抽中的！”
“是海母选中了我！”
“我愿意去，我真的愿意去！”
随着这几句话脱口而出。
潮纹光芒缓缓熄灭。
少女脸上的痛苦也迅速消散。
整个人重新恢复了平静。
姜清婉盯着她的手腕，眸色渐冷。
水涟漪同样察觉到了异常。
她伸手凝聚出一缕水光，试图感知潮纹内部的力量。
片刻后，她的神情变得凝重。
“它在封锁记忆。”
“每当她们试图回想被选为祭品以前的事情，潮纹便会刺激神魂。”
姜清婉补充道：
“同时不断强化献祭能够拯救全城的念头。”
六人并非故意撒谎。
她们只是在潮纹的影响下，逐渐将一段被人刻意编织的记忆，当成了自己的选择。
……
最后接受审问的，是那名拥有幽蓝玉符的参赛者。
少女刚刚坐下，便主动介绍道：
“许青荷。”
“云州浮生道宗弟子。”
“镜海终榜第三百五十四。”
她说到自己的排名时，神情一阵复杂。
“唉，刚好没被淘汰。”
“然后刚好成为祭品。”
“有时候，我还真不知道这到底算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姜清婉看了她一眼。
“你继承了多少身份记忆？”
许青荷收敛玩笑之色。
“很多。”
“这个身份本是下城一户普通渔家的女儿。”
“昨日参与了神殿举行的全城潮签，然后抽中祭签，被关入潮狱。”
“可是那段记忆很不对劲。”
许青荷虽然继承了此方身份的记忆，却依旧保留着身为参赛者的清醒意识。
因此，她并未完全受到潮纹影响。
“抽签那日，所有竹签都放在一只密封海蚌中。”
“在打开以前，没有人能够看见里面的祭签。”
“可在我伸手以前……”
许青荷微微皱起眉头。
“神殿里的那些祭司，就已经在看着我了。”
“就好像他们早就知道，我一定会抽中祭签。”
姜清婉问道：“还有吗？”
许青荷认真回想片刻。
“有。”
“我继承的记忆里，曾出现过一间密室。”
“应该是在神庙深处。”
“桌案上摆着七张白纸。”
“其中一张纸上，早已写好了这个身份的名字。”
石室中安静下来。
姜清婉缓缓起身。
“封锁潮狱。”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七名少女也不得提前离开。”
命令传出后。
驻守潮狱的十几名祭司立刻挡在通道前。
为首之人沉声说道：
“刑官大人。”
“黄昏便是送潮之时。”
“若祭品无法按时登船，海母震怒，潮灾提前降临，这个责任恐怕不是您能承担的。”
姜清婉连脚步都没有停下。
“拿下。”
数十名镇潮军同时拔刀。
祭司们手中的法器还未来得及亮起，便被镇潮军以军阵压制，强行夺下。
一名祭司愤怒挣扎：
“你敢在神殿之中抓捕海母祭司？！”
姜清婉淡淡扫了他一眼。
“阻挠刑官查案。”
“没杀你，已经算我今日脾气不错。”
对方脸色一白。
再不敢开口。
水涟漪全程没有阻止。
虽然她在第九城中的身份是海母主祭，但她终究不是镜海创造出的那位神殿掌权者。
她与姜清婉一样，都是参加试炼的人。
想要通过百城同潮，必须先查清第九城真正面临的危机。
更何况，眼前的种种线索已经证明。
她继承的主祭记忆，未必可信。
水涟漪抬起手。
眉心神印散发出幽蓝光芒。
“以主祭之名。”
“调取本次送潮大祭所有潮签名册、祭品生辰，以及近三个月神殿出入记录。”
片刻后。
一名神殿侍从捧着数本厚重名册，匆匆来到潮狱。
水涟漪将潮签名册摊开。
七个名字依次写在纸页上。
墨迹新鲜。
登记时间皆是昨日潮签结束之后。
从表面来看，没有任何问题。
可金不换先前已经查明，神殿在数月之前，便开始大量征集寒潮玉、定海砂与深渊鲸骨。
若祭品昨日才刚刚选出。
神殿为何提前数月准备？
姜清婉伸出手指。
一缕细微雷火从指尖浮现。
她控制着温度，缓缓烘烤名册。
纸页上方昨日才写下的墨迹，逐渐变淡。
而在纸张背面。
七个颜色更加深沉，明显早已存在许久的名字，一点点浮现出来。
许青荷。
林月。
孟晚秋。
……
正是潮狱中的七名少女。
水涟漪盯着那七个名字，神情终于彻底变了。
所谓昨日举行的全城潮签。
从一开始，便只是演给百姓看的一场仪式。
祭品早已内定。
姜清婉合上名册，她想到了先前的潮灾。
若之前都靠献祭来解决，那潮狱中或许会获得一些线索。
“搜查潮狱。”
“所有封闭石室，一处都不能遗漏。”
镇潮军迅速散开。
不久之后。
一名军士从潮狱最深处匆匆返回。
“刑官大人！”
“发现一间被神殿阵法封死的石室！”
……
那座石室藏在潮狱最底层。
厚重石门外覆盖着数十道神殿封印。
镇潮军强行破开以后，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扑面而来。
石室中没有刑具，也没有尸骨。
只有四面刻满姓名的墙壁，有一些墙壁还有被火焰熏黑的痕迹。
密密麻麻的名字按照年份排列。
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数百年前。
显然都是过去被选中，送入海眼的历代祭品。
每一个名字下方，本应写着送潮日期与死亡时间。
前面的记录也的确如此。
【陈氏女，归海母。】
【送潮于海历七百三十一年。】
【当日归渊。】
可从百年前开始。
所有祭品名字下方的记录，都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已归海母”。
也没有任何死亡日期。
取而代之的，是四个反复出现的古老文字。
【未曾归渊】
水涟漪眉头紧皱。
“人已经被投入海眼。”
“为何会是未曾归渊？”
她下意识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石壁。
刹那间。
一股刺骨寒意顺着手指涌入神魂。
水涟漪眼前一黑。
恍惚之间，她仿佛坠入一片没有光亮的深海。
无数女子的哭泣，从四面八方传来。
她们在水中挣扎，呼喊。
就在水涟漪脸色苍白，想要听得更加清楚时。
“铛——！”
一声悠长钟鸣，骤然穿透海母神庙与潮狱。
整座第九城都随之震动。
沉寂了三个时辰的众命议钟，自行响起。
所有参赛者腰间的幽蓝玉符，同时绽放出明亮水光。
一行行古字浮现。
【三个时辰已至。】
【第一次众命公议开启。】
【请十位命格之人，共入议事厅。】
潮狱中。
许青荷腰间的玉符缓缓升起。
水流在她身前交织，凝聚出一道与她一模一样的透明水影。
与此同时。
属于下城渔户、潮狱囚徒与染疫流民的三道透明水影，也缓缓凝聚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