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众命公议，潮从城中来
“铛——！”
悠长钟声穿透海母神庙。
姜清婉腰间的幽蓝玉符微微一震。
一缕冰凉水光顺着令牌涌入识海，将她的部分意识从身体中牵引出去。
眼前景象迅速模糊。
待视线重新恢复清晰时，她已经出现在城主府议事厅内。
姜清婉低头看了一眼。
眼前这具身体并非血肉之躯。
玄色刑官袍、腰间镇潮令，乃至垂落肩头的长发，皆由半透明水流凝聚而成。
议事厅中央。
一张漆黑圆桌缓缓升起。
十道由水光凝聚的座椅，沿着圆桌依次排列。
主位之上，楚天阙身穿白金城主袍。
金不换、水涟漪、护城阵师与港务督造，也已经先后凝聚出命格水影。
随着议钟第二次震动。
此前无法参与城主主动召议的四名参赛者，终于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第一人身穿粗布短衣，皮肤被海风晒得微黑。
腰间挂着一张残破渔网。
【下城渔户】顾长汀。天元宗青帝峰弟子。
第二人的水影刚刚凝聚，手腕与脚踝上便浮现出数道漆黑锁链。
他一身囚衣，脸色略显苍白。
【潮狱囚徒】季怀川。天谕学宫弟子。
第三名女子披着一件污迹斑斑的灰色斗篷。
裸露在外的手背上，覆盖着不正常的黑色斑纹。
【染疫流民】洛蓝。沧溟神宫内门弟子。
最后一个位置。
许青荷依旧穿着潮狱中的白色祭服，双腕绘着幽蓝潮纹
【送潮祭品】。
第九城十位参赛者，第一次齐聚。
“嗡——”
众命公议正式开启。
楚天阙手边的城主官印自行亮起。
一道幽蓝光柱从官印中升起，在圆桌上方铺展成一幅覆盖整座第九城的巨大图卷。
内城、商区、海母神庙、下城水巷。
无数纵横交错的水道与密密麻麻的房屋，皆清晰显现在众人眼前。
图卷之中，漂浮着以十万计的细小命灯。
每一盏灯火，都代表第九城中的一条性命。
众命议钟的规则随之显现。
每一次公议开启。
城主都必须当众公布城中剩余命灯、过去三个时辰的百姓伤亡，以及城主府已经颁布的所有政令。
任何隐瞒，都会直接消耗城主命格。
楚天阙看着图卷上密集的命灯，沉声开口：
“第九城现存命灯，十七万八千六百二十一盏。”
“入城三个时辰内，熄灭三百一十七盏。”
众人神色皆是一变。
灭城之潮尚未正式降临。
甚至连海湾中的潮水都没有越过镇潮闸门。
城中却已经死了三百余人。
楚天阙抬起手。
图卷迅速放大。
三百余个熄灭的黑色光点，全部汇聚在地势最低的下城水巷。
“死者皆为下城百姓。”
“没有遭受海兽袭击。”
“也没有发生大规模斗法与冲突。”
“多数人在家中、街道与水渠旁突然暴毙。”
楚天阙停顿片刻，继续说道：
“城主府已经下令封闭下城三条主要水道。”
“调派官差协助转移百姓，并将出现相同症状之人集中安置。”
“除此以外，尚未颁布其他政令。”
说完这些。
楚天阙抬眼看向圆桌旁的众人。
“公议时间有限。”
“从渔户开始，依次说明各自掌握的线索。”
“不得隐瞒。”
……
顾长汀率先站起身。
他的身份只是一名普通下城渔户。
无法调动军队，也没有权力进入城中要地。
可渔户常年出海。
能够看到许多高居庙堂之上的人不会注意到的异常。
“过去三日，海湾中的鱼群一直在逃。”
“按照常理。”
“灭城之潮将至，外海风浪会比内河与城中水道更加危险。”
“鱼群应当逃往城内避灾。”
“可现在，它们却在不惜一切代价地逃离第九城。”
“动物只会依靠本能，远离令自己恐惧的东西。”
他缓缓坐下。
“所以我怀疑。”
“城中藏着比灭城之潮更加恐怖的东西。”
“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
“城主可以派人调查鱼群逃离的路线。”
楚天阙微微点头。
“我会让港务衙门与镇潮军共同确认。”
水涟漪却在此时开口：
“鱼群异常，未必代表危险来自城内。”
“送潮大祭临近，神殿威压增强，也可能导致普通鱼虾不敢靠近。”
“或者外海存在某种力量，正在主动吸引它们。”
她并非刻意替神殿辩解。
只是仅凭鱼群流向，确实无法彻底定论。
顾长汀也没有争辩。
“所以我只说，这是推测。”
楚天阙将这条线索记录在城主官印中。
目光转向第二人。
季怀川没有立刻讲述自己的发现。
而是先抬头看向水涟漪。
“主祭大人。”
“你继承的身份记忆里，应该说我是个亵渎海母、纵火焚烧神殿的疯子吧？”
议事厅内微微一静。
水涟漪沉默片刻，没有否认。
“不错。”
“主祭记忆中，你在三个月前潜入神殿禁地，试图焚毁历代送潮祭册。”
“被捕以后，始终宣称送潮大祭是一场骗局。”
“最终以亵渎海母、妖言惑众之罪，被关入潮狱等待处刑。”
季怀川闻言，低声笑了笑。
“按照我身体的记忆，我烧的不是祭册。”
“是名册。”
他抬起头，缓缓讲述起这具身份原本的人生。
十年前。
他的姐姐在全城潮签中抽中祭签，成为上一场送潮大祭的七名祭品之一。
当时所有人都告诉他。
姐姐被海母选中，是整个家族的荣耀。
她的躯体会沉入海眼。
灵魂却会侍奉海母，归于深海。
季怀川曾经相信过。
直到祭祀结束后的第三个月。
他经过神殿后方的一条水渠时，再次听见了姐姐的声音。
“她在叫我的名字。”
“不是幻觉。”
“我与她一起长大。”
“我不可能听错。”
为了查清真相。
这具身份花费数年时间，暗中搜集历代送潮祭品的记录。
三个月前，他终于找到机会潜入神殿地底的潮狱。
在一间密室中，她看见了历代祭品名册。
“我姐姐的名字，也在上面。”
“可她的名字后面，没有死亡日期。”
“只写了四个字。”
季怀川抬起被锁链束缚的双手。
“未曾归渊。”
姜清婉与水涟漪同时看向对方。
这个说法，与潮狱隐藏石室中的碑文完全一致。
季怀川继续说道：
“我想把名册带出去。”
“可离开密室时，被巡守祭司发现。”
“争抢之中，灯火打翻，烧毁了大半纸页。”
“于是我便成了纵火焚烧神殿、亵渎海母的罪人。”
他低下头，看着缠绕手腕的锁链。
“当然，我不知道未曾归渊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我可以肯定。”
“我当时听到的声音不是幻觉。”
议事厅内无人说话。
楚天阙神色凝重地将这份口供记录下来。
“下一位。”
洛蓝缓缓掀开身上的灰色斗篷。
随着斗篷落下。
众人终于看清，她脖颈与双臂上已经爬满黑色斑纹。
一些细小裂口中，不断渗出带着海腥味的黑水。
“我被关在下城临时疫所。”
“第九城医者将这种病称作潮疫。”
“染病者最初会四肢冰冷，皮肤发黑。”
“随后呼吸困难，不断吐出黑水。”
“最后窒息而死。”
洛蓝继续说道：
“可潮疫不会在人与人之间传染。”
水涟漪皱起眉头。
“你如何确定？”
“疫所中的医者与病人家属，一直在近距离照顾病患。”
“他们既没有服用特殊丹药，也没有穿戴任何隔绝法器。”
“却没有一个人染病。”
洛蓝继承的命格虽然低微，但她毕竟是沧溟神宫弟子。
对于水毒与疫病，也有基本判断。
她进入疫所以后，便开始暗中询问所有病患发病前的经历。
最终发现了一个共同点。
“真正患病的人，都是拜水教的狂热信徒”
“他们都饮用过海母神殿后方那条排水渠中的水。”
“并且，我调查到的，最早的感染者是在三日前。”
“所以我认为，这并非疫病。”
“至少，不是一种依靠接触传播的疫病。就是这些。”
水涟漪脸色逐渐凝重。
她继承的主祭记忆中，从未提过神殿排水渠出现异常。
仿佛那条水渠根本不存在。
楚天阙当即下令：
“主祭，封闭那条排水渠。”
“将病患转移至高处，隔离观察。”
“会首从商会仓库调取干净饮水。”
金不换点了点头。“我会立刻让人送往下城。”
最后。
众人的目光落在许青荷身上。
许青荷没有卖关子。
“我已经和刑官、主祭说过了。”
“我继承的记忆里，曾出现过一间密室。”
“应该就在神庙深处。”
“桌案上摆着七张白纸。”
“其中一张纸上，早已写好了这个身份的名字。”
她抬起手腕。
幽蓝潮纹在皮肤上缓缓闪烁。
“也就是说。”
“祭品很早以前便已经被内定。”
“昨日所谓的全城潮签，只是一场让百姓相信祭品由命数选出的表演。”
许青荷又将姜清婉在潮狱中的发现完整讲述了一遍。
七份自愿供词漏洞百出。
潮纹能够模糊记忆。
季怀川听完以后，立即说道：
“她记忆里的密室，很可能就是我十年前潜入的地方。”
“祭品名册与历代送潮记录，都藏在那里。”
四份证词分别来自不同身份。
看似混乱。
却都在指向同一个地方。
海母神殿。
鱼群正在逃离城池。
神殿提前选定祭品。
所谓潮疫，源自神殿排水渠。
神殿潮狱深处，还残留着历代祭品的哭声。
楚天阙没有继续迟疑。
“以第九城城主之名。”
“镇潮军封锁海母神殿所有地下入口。”
“在事情查明以前——”
“暂停送潮大祭。”
水涟漪没有反对。
可属于海母主祭的命格记忆，依旧在不断向她发出警告。
她沉声提醒：
“历代卷宗记载。”
“若黄昏以前不能完成祭仪，海怒可能提前降临。”
“我们剩下的时间，或许比上空显示的倒计时更短。”
护城阵师眉头紧锁。
“若送潮大祭真有问题，继续举行只会让情况更加严重。”
“可若卷宗记载无误，暂停仪式，便等于拿全城百姓的性命冒险。”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
姜清婉却始终没有加入这场争论。
她只是望着圆桌上方的第九城图卷。
片刻后，她淡淡开口：“将完整水脉图展开。”
楚天阙抬手一挥。
城池建筑逐渐变得透明。
一道道隐藏在地底的水脉，随之显现出来。
姜清婉伸出手指。
先在下城水巷边缘，点出了鱼群最早出现异常的位置。
随后标出第一批病患饮用黑水的排水渠。
第三处，是神殿地下潮狱。
最后，她指向了十二座镇潮闸门。
四处位置被一道黑紫色雷电缓缓连接。
一条完整路线，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
它从海母神殿地下出发。
穿过潮狱。
流入下城水巷。
最后沿着城中水脉，一直蔓延至十二座镇潮闸门。
护城阵师猛然站起身，神色骤变。
“这也是我要说的线索！”
“昨夜十二座闸门虽然同时渗水。”
“可所有损坏的阵纹……”
“都在城池内侧。”
议事厅内骤然安静。
若破坏闸门的力量来自外海。
最先被腐蚀的，应该是迎向海湾的外侧阵纹。
可现在。
所有裂痕都出现在城内。
这意味着那股正在侵蚀闸门的力量，根本不是从海湾之外撞进来的。
而是顺着地下水脉。
从第九城内部，一点点向外蔓延。
姜清婉望着地图中央那座被幽蓝水光笼罩的海母神殿，平静说道：
“我们一直在等海上的潮。”
“可真正的潮……”
“似乎早已从城中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