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娘，我要当大英雄了！
“嗡——”
七座空荡荡的灯台，同时亮起幽蓝光芒。
那光芒并未凝聚成火焰。
反而如同拥有生命的液体，顺着灯台表面残破的古老阵纹缓缓流淌。
一缕。
两缕。
最终全部渗入祭坛下方的黑暗。
“咚——”
一声沉闷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整座地下祭坛随之轻轻震动。
那声音并不像阵法运转时的灵力轰鸣。
更像是在无边黑暗之中，有一颗早已腐朽千年的心脏，忽然重新开始跳动。
“咚——”
第二声。
紧接着是第三声、第四声……
一共七道。
每一道声音落下，祭坛周围积聚的黑水，都会荡开一圈幽暗涟漪。
涟漪彼此交错。
无数细碎的哭声，也在水中一闪而逝。
季怀川脸色骤然苍白。
“你们听见了吗？”
“有人在下面。”
护城阵师已经快步来到最近的一座灯台旁。
他取出阵盘，将数枚银色阵钉刺入灯台四周。
阵盘表面，无数细密阵线迅速亮起。
护城阵师俯下身，手掌贴在冰冷石面上，神识顺着古老阵纹不断深入。
片刻后。
他的脸色逐渐凝重。
“七座灯台虽然已经空了。”
“可祭祀大阵并没有完全停止运转。”
姜清婉看向灯台下方。
护城阵师指着阵盘上显现出的七条细线。
“每一座灯台下面，都隐藏着一条更深的阵纹。”
“它们连接着地底更深处的某种东西。”
“方才那些光芒，也不是从灯台流入地下。”
他抬起头，声音愈发低沉。
“而是从地底反向涌上来的。”
真正的七盏镇海潮灯早在千年前便已经损毁。
可这座大阵，却依旧断断续续维持到了今日。
这便意味着——
灯台下方，还有其他东西代替潮灯，维持着水脉运转。
姜清婉望向祭坛周围不断翻涌的黑水。
“历代祭品。”
护城阵师沉默片刻。
最终，缓缓点头。
……
镇潮军以阵盘为引，顺着七条隐藏阵纹继续搜查。
很快。
众人在祭坛外围的黑水之下，发现了第一扇石门。
石门被淹没大半。
表面覆盖着厚重污泥与青黑水藻，若非阵纹指引，几乎不可能被人发现。
镇潮军清理掉表面的污秽。
一个古老文字随之显露。
【风灯】
继续向前。
第二扇石门上刻着【雨灯】。
第三扇，【江灯】。
其后依次是【河灯】、【湖灯】与【海灯】。
而在祭坛最深处。
第七扇石门比前六扇更加巨大。
门缝中不断向外渗出粘稠黑水。
上方刻着两个几乎已经被腐蚀殆尽的古字。
【渊灯】
这并非七名祭品的编号。
而是第九城最初七盏镇海潮灯的名字。
风、雨、江、河、湖、海、渊。
七灯相连。
共同稳定整座第九城下方错综复杂的水脉。
可在这些古老灯名之上，又覆盖着一层年代较新的神殿文字。
【风井】
【雨井】
【江井】
……
【渊井】
原本安放镇海潮灯的七座阵室。
不知从何时开始，被神殿改造成了七座存放活人魂魄的魂井。
越靠近石门。
黑水中的哭声便越发清晰。
起初只是断断续续的低泣。
可当众人站在七座石门中央时，那些细小声音便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
有人在呼喊父母。
有人哭着说自己不想死。
也有人一遍遍询问：
“潮水退了吗？”
不同年代的声音彼此交叠。
多得几乎无法分辨。
水涟漪在石门边缘，发现了一块被黑水浸泡多年的祭文。
祭文表面大多已经模糊。
可主祭神印扫过以后，隐藏在其中的内部阵法记录，仍然一点点显露出来。
【沉魂补灯】
四个古老文字，安静地浮现在幽蓝水光之中。
水涟漪的手指微微一僵。
送潮祭典对外宣称。
七名祭品会乘坐祭船进入海眼。
肉身沉入深海，灵魂则回归海母怀抱。
可神殿内部留下的阵法记录，却是另一种说法。
祭品肉身的确会沉入海眼。
但她们的神魂不会归海。
绘制在手腕上的幽蓝潮纹，会在祭品死亡的瞬间牵引魂魄。
那些魂魄会沿着第九城地下水脉，重新回到神殿下方。
最后被分别送入七座魂井。
与井中那些尚未彻底消散的神魂，强行重叠在一起。
每当原有魂火即将衰弱。
神殿便会重新举行一次送潮大祭。
再填入七道新的魂魄。
一层，又一层。
千年间，从未停止。
那些祭品根本没有得到神殿所宣扬的神圣归宿。
她们没有侍奉海母，也没有进入轮回。
她们只是被一层层压入井底，成为维持第九城水脉与镇潮大阵运转的燃料。
水涟漪握着祭文的手缓缓收紧。
她终于明白。
为什么历代祭品名字之后，写的都是——【未曾归渊】
不是她们无法回到海母怀抱。
而是神殿从未让她们离开。
……
护城阵师同时在检查七座魂井与分潮大阵的联系。
随着七枚阵钉依次落下。
一幅更加完整的地下阵图，浮现在众人面前。
七座魂井中的力量已经变得极不稳定。
不同年代、不同心性的神魂，被强行叠加在同一处阵眼中。
恐惧、痛苦、怨恨与不甘，在千年间不断积累。
原本纯净的水命魂力，也早已变得污浊不堪。
这些污染沿着分潮大阵，逐渐侵入第九城地下水脉。
最终将清澈流水染成黑色。
“下城的潮疫，并不是疫病。”
护城阵师指向阵图中不断蔓延的黑线。
“那些百姓饮下的，是从七座魂井中渗出的神魂残念。”
“其中包含着历代祭品临死前的恐惧与怨气。”
“普通人根本无法承受。”
就在此时。
“轰隆——！”
整座地下祭坛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
大块碎石从穹顶坠落。
黑水翻涌，瞬间漫过众人脚踝。
祭坛外围，十二条通往镇潮闸门的古老阵纹同时亮起。
可光芒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最左侧的一条阵纹骤然熄灭。
紧接着是第二条。
第三条。
三条水脉阵纹接连陷入黑暗。
护城阵师脸色大变，立即将阵盘按在地面。
“坏了！魂井正在失控！”
“十二座镇潮闸门与大阵相连。”
“如今已经有三条水脉彻底断开。”
“若再熄灭四条，七条主脉同时失控，剩余五座闸门也无法独立支撑。”
“届时十二闸会被冲垮啊！”
海上的灭城之潮还未到来。
城内这场积攒了千年的黑潮，已经快要先一步冲破闸门。
……
第九城上空。
巨大倒计时再次跳动。
【距离灭城之潮降临：六个时辰。】
“铛——！”
众命议钟自行响起。
十名参赛者腰间的玉符同时亮起。
姜清婉眼前水光涌动。
等到意识重新稳定时，十道命格水影已经再次出现在城主府议事厅。
第二次众命公议开启。
楚天阙手中的城主官印亮起。
第九城命灯图在圆桌上空迅速铺展。
与三个时辰前相比。
下城已经出现了大片熄灭区域。
“过去三个时辰。”
“第九城新增死亡一千零四十二人。”
“现有染病百姓超过七千。”
“会首已经向下城运送净水与药物，城主府也在不断疏散百姓。”
“但黑水的扩散难以遏制。”
金不换合拢折扇。
“商会净水储备只能支撑全城两日。”
“下城民众还在向高处涌入。”
“若不能封住黑水源头，粮仓、药库与净水迟早都会被污染。”
楚天阙继续说道：
“此外，城中信众再次开始聚集。”
“部分神殿祭司暗中宣扬，是暂停送潮大祭激怒了海母，才导致潮疫扩散。”
“大量百姓正在冲击城主府与神殿，要求立刻恢复祭祀。”
水涟漪缓缓抬起头。
她眉心的海母神印比先前明亮了许多。
主祭命格似乎因为祭时临近，获得了一段新的紧急记忆。
“送潮大祭必须在两个时辰内开启。”
众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水涟漪沉声说道：
“一旦错过祭时。”
“届时即便重新投入七名祭品，也未必能够压制。”
这意味着。
他们只有两个时辰作出决定。
继续举行祭祀，以七名少女的魂魄填入魂井，再为第九城争取一段时间。
或者——
冒险开启七座魂井。
面对其中积累千年的神魂与怨念，寻找真正修复古老分潮大阵的方法。
姜清婉将神殿地下的发现，完整告知众人。
所谓送潮大祭，只是将活人魂魄层层填入七座魂井。
议事厅内陷入死寂。
即便先前已经有所猜测。
可当这份真相真正被揭开时，仍旧让人感到难以呼吸。
护城阵师随后补充道：
“想要修复分潮大阵，必须先进入七座魂井。”
“可每一扇石门，都已经被后来加设的送潮祭阵封锁。”
“寻常手段无法开启。”
“唯一的钥匙……”他停顿片刻。“是七名祭品...手腕上的潮纹。”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许青荷。
只有让七名祭品亲自抵达地下祭坛。
七座魂井的石门才会开启。
水涟漪皱起眉头。
“魂井内部情况未知。”
“石门开启以后，祭阵很可能会立即牵引她们的神魂。”
“稍有不慎，她们便会被直接拖入井中。”
“这与将她们送上祭船没有区别。”
此言落下。
议事厅内的气氛愈发沉重。
姜清婉尚未回答。
许青荷却猛地抬起了头。
“我去。”
众人同时看向她。
原本以为，她会露出恐惧、犹豫，或者某种视死如归的悲壮神情。
可许青荷此刻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兴奋来形容了。
简直称得上亢奋。
她双眼发亮，呼吸急促。
整个人险些从座位上直接站起来。
“我要去！”
“这也太帅气了吧！”
水涟漪：“……”
许青荷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
“深入千年魂井，解救历代祭品。”
“还要在灭城之潮降临以前，拯救一整座城！”
“这种事情，我以前只在我浮生道宗话本里看过啊！”
她越说越激动。
两只手重重按在圆桌上，水影都因为动作过大而荡开层层波纹。
“本姑娘可是一直向往着这样的机会！”
“没想到参加一次太虚万象大典，竟然还能碰上这种大场面！”
许青荷忽然仰起头，仿佛能够隔着镜海，看见了观礼的家人。
她扯开嗓子，兴奋地大声喊道：
“娘！”
“我许青荷不是来混名次的！”
“我要当大英雄了！”
议事厅内。
众人表情各异。
水涟漪欲言又止。
楚天阙罕见地陷入了长久沉默。
方才那股沉重，甚至近乎悲壮的气氛，被冲得干干净净。
姜清婉安静地看了许青荷片刻。
最终，只给出一句评价。
“很好。”
“很有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