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七井之下，历代祭品未眠
第二次众命公议结束，城主府议事厅内的十道水影随之消散，姜清婉的意识重新沉入本体。
等她睁开眼睛时，依旧站在海母神殿下方那座被遗忘多年的地下祭坛中。
水涟漪、护城阵师与季怀川也相继恢复清醒。
第九城上空的倒计时仍有六个时辰。
可真正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不到两个时辰。
一旦错过送潮祭时，七座魂井便会彻底失控。
届时即便重新投入七名祭品，也未必能够压制城下积攒千年的黑潮，更无法抵挡随后从外海降临的灭城之灾。
姜清婉没有继续耽搁，直接取下腰间的镇潮令，将命令传入潮狱各处。
“将七名祭品带到地下祭坛。”
“不得捆绑，不得封闭神识，沿途由镇潮军保护，任何神殿祭司不得靠近。”
不久之后，暗道深处传来整齐脚步声。
数十名镇潮军护送着七名身穿白色祭服的少女，穿过狭窄水渠与古老阵道，来到地下祭坛。
走在最前方的许青荷依旧满脸期待。
若不是身上还穿着祭服，看上去更像是准备进入某座未曾开启的秘境寻宝。
其余六名少女却没有她这般轻松。
她们刚踏入祭坛，便被七座石门后若隐若现的哭声吓得脸色苍白。
最年幼的少女只有十五六岁。
她看着不断从门缝中漫出的黑水，双腿微微发抖，下意识向镇潮军身后退去。
水涟漪走到七人面前，眉心的主祭神印缓缓亮起。
柔和水光笼罩住七名少女，逐渐渗入她们手腕上的幽蓝潮纹。
那些潮纹像是察觉到了威胁，顿时闪烁起来。
水涟漪神色微冷，主祭神印骤然压下。
七道潮纹的光芒迅速黯淡。
随着潮纹对意识的影响减弱，六名少女脸上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终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迟来的恐惧与茫然。
水涟漪缓缓收回手掌。
“我只能暂时压制潮纹，无法彻底将它们除去。”
姜清婉走到七人面前，没有用城中百姓的性命逼迫她们，也没有将此行描述成一场必将成功的英雄壮举。
而是将七盏镇海潮灯、七座魂井与历代祭品的真相，完整地告诉了她们。
“你们原本不会被送入海母怀抱。”
“送潮大祭会将你们的肉身沉入海眼，再以手腕上的潮纹牵引神魂，将你们填进这七座魂井。”
“井中已经积累了数百年来所有被献祭之人的魂魄。
“她们至今没有离开，也没有进入轮回。”
六名少女听得脸色越来越白。
许青荷脸上的兴奋也稍稍收敛了几分。
姜清婉抬手指向七座石门。
“这七扇门，需要你们的潮纹才能开启。”
“我会尽力护住你们，但不能保证毫无风险。”
“是否过去，由你们自己决定。”
话音落下，祭坛内陷入了长久沉默。
最年幼的少女第一个哭出声来。
她拼命摇头，眼泪顺着苍白脸颊不断滑落。
“我不想死。”
“我不想去。”
姜清婉没有劝她，只是侧过身，对镇潮军吩咐道：
“将她带到暗道外的安全区域。”
两名镇潮军立即走上前。
少女怔怔地看着姜清婉，似乎没有想到自己只说了一句不愿意，便真的能够离开。
她随着镇潮军走出几步，又忽然停了下来。
其他少女也在看着她。
少女回过头，看向那七扇不断传出哭声的石门，眼中仍旧满是恐惧。
“若我不去，也不会有人抓我回来吗？”
“不会。”姜清婉回答。
“城里的人死了，也不会算在我头上吗？”
“那是城主、刑官、主祭与所有拥有权力之人的责任，不是你的。”
少女咬紧嘴唇，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轻轻挣开镇潮军的手，又一步步走回原来的位置。
“我还是害怕。”
“可我想去看看门后面有什么。”
其余几名少女也陆续作出了选择。
最终，七人无人离开。
姜清婉并未夸赞她们勇敢，只是认真看了每个人一眼。
“我不会让你们死的。”
……
七名少女分别走向风、雨、江、河、湖、海、渊七座石门。
许青荷站在最深处的渊井之前，先前那股兴奋劲又稍稍回来了些。
她抬手摸了摸门上的古字，小声嘀咕道：
“渊井，一听便是最厉害的。”
水涟漪没有理会她的自言自语。
她站在祭坛中央，双手结出古老祭印，眉心的海母神印绽放出明亮水光。
“放松心神，不要抵抗。”
七名少女同时抬起手腕。
幽蓝潮纹受到主祭神印牵引，缓缓脱离她们的皮肤，化作七道细长水流，分别融入对应的石门。
古老灯名与后来覆盖其上的魂井文字同时亮起。
“轰隆隆——”
沉闷声响从石门后方传来。
七扇封闭多年的井门，在黑水与尘埃中缓缓开启。
门后没有寻常意义上的阵室。
只有七口垂直向下、深不见底的黑暗魂井。
井壁之上，悬浮着密密麻麻的幽蓝魂火，数量多到一眼望不到尽头。
每一团魂火中，都蜷缩着一道模糊女子身影。
越靠近井口的魂火越发明亮，依稀还能看清她们身上的白色祭服。
越靠近井底，魂火便越残破，许多只剩下一点微弱光芒，以及一道重复过千百遍的声音。
“我不想死……”
“潮水退了吗？”
“我娘还在等我回去。”
“不是说，祭典结束后就能见到海母吗？”
七井之中，无数哭声同时涌起。
许青荷脸上的期待一点点凝固。
她原以为门后会有妖兽、机关，或者某种足以让人热血沸腾的生死险境。
她望着魂井中密密麻麻的幽蓝魂火，半晌才低声说道：
“话本里……没写过这种。”
下一瞬。
七扇井门同时发出刺耳嗡鸣。
一股恐怖的牵引力从魂井深处骤然爆发！
七名少女手腕上刚刚黯淡的潮纹重新亮起，比先前更加刺目。
七道无形锁链瞬间缠住她们的神魂，将一道道半透明魂影强行扯出身体。
最年幼的少女发出痛苦尖叫。
许青荷也踉跄着向渊井方向倒去。
姜清婉早有准备。
“断。”
黑紫色雷霆瞬间贯穿整座祭坛。
七道刑雷精准劈落，斩向连接少女与魂井之间的牵魂锁链。
“咔嚓！”
锁链接连崩断。
守在后方的镇潮军同时出手，以军阵锁索缠住七名少女的腰身，将她们强行拖离井口。
许青荷重重跌坐在地，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捂着胸口喘了许久，才勉强抬起头。
“刚才差一点……”
“我是不是就真成英雄了？”
姜清婉散去指尖刑雷。
“那叫死了。”
许青荷沉默片刻，撑着地面用力爬起来。
“那我还是活着当英雄吧。”
……
井门虽然开启，七名少女也已经脱离牵引，但井中的无数魂火仍在不断颤动。
季怀川快步来到江井之前。
他双手按在冰冷井沿，一遍又一遍呼唤姐姐的名字。
“季怀柔。”
“姐姐。”
“我是怀川。”
井中魂火毫无反应。
那些残魂被困得太久，许多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姓名，也忘记了生前的一切，只剩下献祭那一日最深刻的恐惧。
季怀川没有放弃。
他开始讲述属于这具身份的记忆。
“小时候家里穷，娘只蒸了两个麦饼。”
“你说自己不饿，将大的那个留给我，结果半夜饿得睡不着，偷偷爬起来喝了三碗凉水。”
“还有那年......”
江井深处。
一团几乎熄灭的魂火，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季怀川的声音骤然停住。
那团魂火慢慢从无数残魂中飘起，火光中蜷缩的女子艰难抬起头。
她的面容已经极其模糊。
似乎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了。
可当她望向季怀川时，空洞眼眸中仍然浮现出一丝迟疑。
“怀川……”
季怀川身体猛地一颤。
女子茫然地看着他，轻声问道：
“潮水退了吗？”
季怀川张了张嘴，却无法回答。
他明明清楚眼前的一切只是镜海演化出的试炼。
自己与这个女子没有真正的血缘，也从未共同生活过。
可属于此方身份的记忆与感情，依旧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该死的。
只是秘境而已。
只是秘境而已。
为什么我会这么难过？
季怀川死死咬住牙，眼眶却还是一点点红了。
女子的意识只维持了片刻。
魂火便再次变得黯淡。
在彻底沉睡以前，她只来得及重复一句话。
“不要再送人下来了。”
……
水涟漪借助主祭神印，将感知不断深入七座魂井。
穿过数不清的残破魂火以后，她终于在七井最深处，看见了七道相对完整的身影。
七名女子分别盘坐于魂井最底部。
她们正是千年前第一批自愿进入灯台的七名祭司。
千年以来，七人的魂魄从未真正消散。
她们始终以残存意识约束井中无数魂火，将后来被强行投入其中的祭品保护在自己身后。
也尽力阻止那些痛苦与怨念彻底冲毁第九城的水脉。
其中一道残魂似乎感知到了水涟漪的主祭神印。
她缓缓睁开眼睛。
苍老而微弱的声音，借助七井之间的阵法传入众人耳中。
“后来之人……”
“终于找到这里了吗？”
水涟漪上前一步。
“前辈，七盏镇海潮灯是否还有修复的可能？”
七名残魂身下，同时亮起一点微弱的金蓝光芒。
那光芒并非魂火。
而是七枚形状各异的古老灯心。
“潮灯虽毁。”
“灯心未灭。”
“千年来，它们始终沉在七井最深处。”
“释放井中众魂，便可将七枚灯心重新取出。”
“以灯心为本，便有机会重铸七盏潮灯。”
护城阵师闻言，眼中骤然亮起希望。
可那名残魂接下来的话，又让所有人的心重新沉了下去。
“但魂魄一旦离井。”
“七处阵眼将立即失去支撑。”
“黑潮会全面爆发。”
“若不能在外海大潮降临以前完成七灯重铸，第九城内外两潮相合，再无生机。”
护城阵师立刻取出阵盘，飞快推演重铸潮灯与修补十二闸门所需时间。
片刻后，他脸色难看地抬起头。
“释放众魂，取出七枚灯心、重铸潮灯，再修复十二座镇潮闸门，最快也需要三个时辰。”
可送潮祭时只剩不到两个时辰。
一旦选择释放历代祭品、重铸镇海潮灯，便等同于主动放弃最后一次以七名新祭品压制魂井的机会。
他们没有时间等到下一次众命公议。
姜清婉取下镇潮令，将地下祭坛中的发现与护城阵师的推演结果，全部传回城主府。
片刻后。
楚天阙的回复浮现在漆黑令牌之上。
【下一次众命公议，已来不及。】
【本城主将消耗剩余命数，再开议钟。】
文字出现的同时。
“铛——！”
低沉钟声再次响彻第九城。
这一次，并非试炼规则自行开启。
而是楚天阙主动敲响议钟，以城主命格剩余的命数，强行召集众人。
水涟漪望向七座魂井，眼中映照着数以千计的幽蓝魂火。
许青荷也安静了许久。
她看着那些仍旧蜷缩在井壁上的祭品残魂，先前对于“成为英雄”的兴奋早已彻底消失。
“英雄……”
她迟疑着开口，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
“应该不是跳下去，替所有人死吧？”
“应该是想办法，让她们都不用再死。”
“对吗？”
姜清婉转身走向逐渐亮起的命格水光。
“这个问题。”
“让所有人一起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