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谁替谁去死?我不要
姜清婉、水涟漪与护城阵师的命格水影先后凝聚在议事厅中,金不换与港务督造也很快赶到。
这一次,到场的依旧只有六人。
顾长汀、季怀川、洛蓝与许青荷四人的命格并不具备城务权柄,无法被城主主动召入议事厅。
他们只能留在各自所在之处,等待下一次由试炼规则开启的众命公议。
可下一次公议,已经来不及了。
楚天阙坐在主位上,脸色比先前更加苍白。
他没有浪费时间,直接抬手展开第九城命灯图。
密密麻麻的灯火漂浮在长桌上方,代表下城的区域已经出现大片黑暗。
城主府外,数万百姓挤满了街道。
他们高举蓝色祭灯,一遍遍呼喊着恢复送潮大祭。
神殿祭司混在人群中,不断宣扬城主违背海母神谕,才引来了潮疫与死亡。
若再不将七名少女送入海眼,第九城所有人都会为她们陪葬。
楚天阙将命灯图定在半空,沉声说道:
“距离送潮祭时,只剩一个时辰四十七分。”
“护城阵师,将所有方案说清楚。”
护城阵师深吸一口气,将三道不同颜色的阵图铺在长桌上。
“目前,我们有三条路。”
他先点向第一道幽蓝阵图。
“第一条,恢复送潮大祭。”
这是最简单,也最符合第九城历代传统的办法。
立即将七名新祭品送入海眼,以她们的神魂补入七座魂井。
按照过往记录,魂井得到新的魂力以后,潮灾能再次受到压制。
至少在这一次灭城之潮中,第九城有很大可能活下来。
水涟漪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开口说道:
“若只考虑眼前这一次试炼,继续献祭,是成功率最高的选择。”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回避最残酷的数字。
“七条命,换取数十万命灯。”
“任何掌权之人,都无法轻易忽视这个结果。”
她并非赞同送潮大祭。
可作为海母主祭,她必须将这条最稳妥的道路摆在所有人面前。
若他们因为厌恶献祭,便故意忽略它能够暂时保住整座城的事实,同样是在逃避选择。
护城阵师又点向第二道黑色阵图。
“还有第二条,放弃下城。”
封闭内城水门,将内城、商区与神殿从下城水网中分割出去。
再打开剩余五座状态最稳定的镇潮闸门,把地下黑潮从下城方向强行排入海湾。
如此一来,第九城核心区域或许能够保住。
粮仓、药库、城主府与神殿也不会被黑水完全吞没。
可下城地势最低,又是人口最密集之处。
十余万百姓根本没有足够时间撤离。
只要楚天阙颁布封城令,下城的水门便会立即关闭。
届时黑潮会在那片区域迅速上涨,将所有来不及逃走的人一起淹没。
楚天阙拥有下达这道命令的权力。
舍弃三成命灯,保住其余六成以上,便是一名合格城主应当作出的选择。
可他看着命灯图上最密集的那片光芒,迟迟没有开口。
护城阵师停顿片刻,指向最后一道金蓝阵图。
“第三条,重铸七灯。”
开启七座魂井,斩断历代祭品身上的锁魂链,将七枚尚未熄灭的灯心取出。
再以定海砂、寒潮玉、深渊鲸骨等材料,重新铸造七盏镇海潮灯,并修复十二座镇潮闸门。
若能成功,第九城不仅可以度过此次潮灾,延续千年的送潮大祭也将彻底终结。
历代祭品得以解脱。
往后的第九城,也不必再用活人填补阵眼。
可他们只剩不到两个时辰。
更危险的是,一旦魂井被开启,历代祭品的魂魄离开阵眼,城中积攒千年的黑潮就会提前全面爆发。
如果七灯没有及时点燃,第九城甚至等不到外海潮灾降临,便会先被内部水脉冲垮。
三道阵图悬浮在长桌之上。
一条路牺牲七人。
一条路舍弃几万百姓。
最后一条路,则可能让整座城一起陪葬。
议事厅内久久无人开口。
这不是一道仅凭善良便能回答的问题。
他们所选择的,也不只是七名少女的生死,而是第九城十万盏命灯最终能够亮下多少。
水涟漪忽然想起潮狱中的一名少女。
那少女恢复清醒以后,依旧表示愿意成为祭品。
她只求神殿与城主府能够保护自己的父母和弟弟,让家人平安度过潮灾。
水涟漪抬眼看向姜清婉。
“若她在没有潮纹影响的情况下,依旧愿意牺牲自己呢?”
“她知道真相,也清楚自己会被困在魂井中,却仍然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取家人平安。”
“这样的牺牲,我们又该不该接受?”
姜清婉神情平静,没有立即否认那名少女的选择。
“她可以选择为别人去死。”
“那是她自己的勇气。”
“但不能因为她愿意,便证明我们有资格接受她的死。”
水涟漪微微一怔。
姜清婉继续说道:
“最初进入灯台的七名祭司,也是自愿的。”
“她们拥有修为,知道代价,并在整座城无路可退时作出了选择。这样的选择值得尊敬。”
“可神殿后来所做的,是将七个人的勇敢写成所有人的义务。”
“再将那些不愿意牺牲的人,变成害死全城的罪人。”
议事厅重新安静下来。
最初的自愿,早已在漫长岁月中变成一种强迫。
神殿不是在请求祭品救城。
而是在告诉她们,若不愿意死,整座城的死亡便都是她们的罪过。
这从来不是选择。
金不换始终低头看着港口区域,手中的折扇一下一下敲击掌心。
过了许久,她忽然开口:
“两个时辰内,想要重新铸造七盏完整的镇海潮灯,靠商会库存完全不可能。”
“但城中并不是没有材料。”
她抬起折扇,指向命灯图边缘的港口。
“港口停靠着数百艘大小船只。”
“每一艘能够驶入远海的船上,都有稳定船身与抵御风浪的定水阵盘。”
“大型商船以深渊鲸骨为船骨,龙骨之中还嵌有避潮木与导水灵纹。”
“就连普通渔船,也会用上一部分能够抵抗水压的灵木。”
金不换将港口船只与商会库藏全部调入阵图。
数百个细小光点迅速亮起。
“若将所有船只拆解,再拆掉城中几座暂时用不到的大型水阵,确实能够在两个时辰内凑出一批材料。”
港务督造脸色一变。
“那是整座第九城的船。”
“全部拆掉以后,即便守住潮灾,城中的海运也会彻底瘫痪。”
金不换看了他一眼。
“城都没了,还留船做什么?”
护城阵师原本仍旧紧皱眉头,目光却在阵图上停留了许久。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重铸七盏完整的潮灯?”
众人同时看向他。
护城阵师站起身,迅速将七灯、魂井与十二座镇潮闸门重新连成一幅阵图。
“镇海潮灯最重要的作用,是稳定七条主脉,承受潮力反冲。”
“潮灯损毁以后,神殿以完整魂魄代替潮灯,是因为一道完整魂魄可以暂时承担一条主脉的全部压力。”
“可若不让七个人独自承担呢?”
他的呼吸逐渐急促,手中的阵线也在不断变化。
“我们可以用七枚灯心作为七条主脉的中枢。”
“再以拆解出的定水阵盘、避潮木与导水灵纹,在全城铺设一座最简单的分流大阵。”
“将原本集中在七座魂井中的潮力,拆分成数十万份,分别引向城中每一名百姓。”
水涟漪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要让全城百姓代替祭品?”
“不。”
护城阵师摇头。
“不是代替,是共同承担。”
“一名祭品独自承受整条水脉,神魂自然会被潮力撕碎。”
“可同样的力量,若分给数十万人,每个人需要承受的便只剩极其微弱的一丝。”
“这股力量不会损伤魂魄,更不会危及性命。”
他将新的阵图彻底展开。
七枚灯心作为核心。
数百艘船上的定水阵盘成为连接水脉的节点。
无数简单阵纹从港口、街道、房屋与水巷之间铺开,最终连接到第九城的百姓之上。
这是一条前人从未尝试过的道路。
神殿历代祭司一直在寻找能够独自承受一整条水脉的强大祭品,却从未想过将那股力量拆开。
因为在旧有祭仪中,百姓只需要等待被拯救。
恐惧、责任与代价,都会被推到七名祭品身上。
可若想摆脱献祭,整座城便不能继续只做被保护的人。
水涟漪盯着阵图看了许久,低声说道:
“这座分流阵需要全城百姓主动配合。”
“每个人都必须允许阵纹连接自己的命灯,并在潮灾降临时维持心神稳定。”
“只要大量阵点拒绝接入,或者...”
金不换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桌面。
“材料、船只和阵盘都好解决。”
“人,才是最大的变量。”
城外那些百姓仍在高喊恢复送潮大祭。
他们宁愿将七名少女送入海眼,也未必愿意让未知阵法连接自己。
而要让数十万百姓在不到两个时辰内听懂真相,并且自愿共同承担潮力,只有一个人能够做到。
众人的目光落在水涟漪身上。
她是第九城的海母主祭。
也是唯一能够让全城信众同时听见声音的人。
水涟漪看着桌上的海母神印,久久没有说话。
一旦公开送潮大祭的真相,海母神殿千年以来积累的威严将会随之崩塌。
她的主祭命格也可能遭受重创。
甚至连此次试炼的最终评价,都可能因此下降。
可作为沧溟神宫之人,这场试炼对她而言,早已不再只是一场争夺排名的秘境。
沉默片刻。
水涟漪缓缓抬起头。
“我会告诉他们。”
她将海母神印握入手中,声音不再有半分迟疑。
“告诉他们送潮大祭的真相。”
“这一次,没有海母替他们选择,也没有祭品替他们承担。”
“第九城能不能活下来,由城中的每一个人共同决定。”
楚天阙看着重新绘制出的分流阵图。
这条路依旧危险。
他们要拆掉整座港口的船,在两个时辰内将数百座阵盘铺入全城,还要让数十万百姓主动接入阵法。
任何一步出错,都可能让第九城彻底覆灭。
可这也是唯一一条,不需要提前决定谁该去死的路。
楚天阙缓缓抬起城主官印。
“传本城主令。”
“即刻废止送潮大祭。”
“开放商会粮仓、药库与所有港口船只,由海运商主统一调配。”
“护城阵师统领全城阵师铺设分流大阵。”
“港务督造拆解船只,镇潮军维持城中秩序。”
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命灯图上那数十万盏明灭不定的灯火之中。
“第九城,不再献祭任何人。”
“这一次——”
“由城中的每一个人,共同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