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她们死了千年,今日向神殿索命
紧急公议结束后,城主府中的命格水影迅速消散。
姜清婉的意识回归本体,再次睁开眼睛时,依旧站在神殿地下那座古老祭坛上。
水涟漪与护城阵师也相继清醒。
七座魂井仍然敞开着,密密麻麻的幽蓝魂火悬浮在井壁之间,将整片地下空间映照得如同一片沉没在黑暗中的星海。
井中的哭声已经弱了许多。
那些沉睡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残魂,似乎都感受到了外界的变化。
无数模糊身影蜷缩在魂火之中,隔着幽暗井口,默默注视着祭坛上的众人。
姜清婉走到七井中央,将方才公议中作出的决定,完整告知了第一代七名祭司。
“第九城不会再往井中投入新的祭品。”
“七枚灯心取出以后,我们会在全城铺设分潮阵。”
“七条主脉的力量将被拆开,分散到城中数十万盏命灯上。”
“每个人承受一丝。”
“便不需要任何一个人燃尽全部魂魄。”
声音落入七座魂井。
井底的七道残魂久久没有回应。
千年前,她们在大潮已经冲入城池时自愿进入阵眼,以自己的神魂代替破碎的镇海潮灯。
当时的第九城已经无路可退,那是她们能够想到的唯一办法。
许久以后,风井最深处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若当年……有人想出这个办法……”
她说到这里,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众人都清楚,即便千年前无人想到,后来的神殿也拥有无数次改变的机会。
他们可以修复其中一盏潮灯。
可以告诉百姓真相,让所有人共同面对海潮。
可他们什么都没有做。
反而一次次修缮祭坛,加固魂井,将原本迫不得已的临时办法,变成了不可违逆的神圣传统。
护城阵师收起阵盘,正准备重新分配进入七井的人手,祭坛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剧烈轰鸣。
“轰——!”
暗道震动,碎石簌簌坠落。
紧接着,负责封锁地下入口的镇潮军警示玉符接连破碎。
一道。
两道。
转眼之间,十余枚玉符同时熄灭。
姜清婉神色微冷,抬眼看向暗道入口。
凌乱脚步声迅速靠近。
片刻后,一名浑身是血的镇潮军踉跄着冲出暗道。
他胸前的玄甲已经碎裂,刚踏入祭坛便单膝跪地。
“刑官大人!”
“神殿潮卫突破封锁了!”
镇潮军封锁的是城防图中记载的地下入口。
可海母神殿经营第九城已有千年,内部藏着大量从未被记入城防卷宗的水道与祭路。
那些通道只有神殿高层知晓,还能借助神像香火与祭司神印,绕过镇潮军布下的封锁。
沉重脚步声越来越近。
幽蓝潮光从暗道深处涌出,数百名身穿蓝黑甲胄、手持三叉潮戟的神殿潮卫踏入祭坛。
他们身后还跟着数十名祭司。
为首之人身形高瘦,面容苍老,额头绘着三道深蓝水纹。
水涟漪认出了对方。
此人是海母神殿的掌律祭司,地位仅在主祭之下,负责维护神殿戒律与历代祭典。
他并非不知道七盏镇海潮灯的真相。
恰恰相反。
正因为知道,他才绝不允许众人取走灯心。
掌律祭司没有先看姜清婉,也没有理会挡在祭坛前的镇潮军。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最终落在水涟漪身上。
“主祭大人。”
“你继承海母神印,受全城信众香火供奉,理应维护神殿千年秩序。”
“如今却与一群外来之人闯入禁地,开启魂井,甚至妄图毁去送潮大祭。”
“你可知道,自己正在毁掉什么?”
“是我神殿的千年威望!”
水涟漪手握主祭神印,平静地站在七井之前。
“我要毁掉的不是神殿。”
“是送潮大祭。”
掌律祭司微微摇头,眼中浮现出一种看待无知晚辈般的失望。
“有区别吗?”
“第九城百姓之所以敬畏神殿,是因为每当海潮降临,神殿都能让他们活下来。”
“他们不需要知道魂井如何运转,也不需要知道七盏潮灯曾经存在。”
“他们只需要相信神谕,服从祭典。”
他抬起白骨祭杖,指向七座魂井。
“牺牲七人,便能保住数十万人。”
“这是最稳定、最容易维持,也是对整座城最有利的秩序。”
水涟漪目光逐渐变冷。
“所以你们明知潮灯可以修复,却任由魂井存在千年。”
“明知祭品从未归海,却欺骗她们说,这是海母赐予的荣耀。”
“明知她们在井中哭了数百年,仍然不断将后来者送下去。”
掌律祭司神色没有半分动摇。
“主祭大人,你仍旧太年轻。”
“百姓承受不了真相。”
“若告诉他们,海潮并非海母震怒,送潮大祭也并非神明降下的旨意,他们便会开始质疑神殿。”
“今日质疑祭典,明日便会质疑神谕,后日则会反抗征召与戒律。”
“当所有人都只相信自己,不再服从神殿时,这座城还能维持多久?”
“我们才是这座城池的基石”
水涟漪冷声反问:
“所以你们宁愿让潮灾永远存在?”
“宁愿让百姓永远生活在恐惧里?”
掌律祭司沉默片刻。
“主祭大人。”
“没有恐惧,何来敬畏?”
“没有恐惧,何来服从?”
“没有恐惧,何来我等至高无上之地位”
他的白骨祭杖重重敲在地面,幽蓝光芒沿着祭坛迅速扩散。
“若人人都知道潮水能够依靠他们自己退去,还有谁会跪在神像之前?”
“七个人死去,余下数十万人便会感谢神殿让他们活着。”
“他们会献上香火,奉上灵材,并将神殿视作唯一的救赎。”
“这才是神殿存在的意义。”
祭坛骤然安静下来。
就连七座魂井中此起彼伏的哭声,也不知何时彻底停止。
掌律祭司身后的潮卫神情冷漠,似乎并不认为这些话有任何问题。
数十名神殿祭司则紧握法器,随时准备重新封闭魂井。
姜清婉没有拔剑。
她只是转过身,看向井中那些幽蓝魂火。
“几位前辈。”
“你们听见了吗?”
短暂的沉默后。
渊井最深处,第一代祭司缓缓睁开双眼。
紧接着七道残魂同时抬头。
井壁之间,数以千计的幽蓝魂火也开始轻轻颤动。
千年以来,第一代祭司始终以为,后世神殿只是无力重铸潮灯。
她们曾经不断劝说自己,只要这份牺牲能够保护城中百姓,那么漫长的囚禁与痛苦便不是毫无意义。
后来被送入井中的祭品,也被她们尽力护在残魂之后。
她们忍受黑潮侵蚀,压制怨念,只希望第九城可以继续存在。
直到今日。
她们终于亲耳听见,后来者为何不愿终结祭祀。
不是没有能力。
也不是没有机会。
只是因为一个永远需要被神殿拯救的第九城,才最符合他们的利益。
七名祭司没有长篇回答。
下一刻。
七座魂井同时沸腾。
“轰——!”
幽蓝魂光从七井之中冲天而起,整座地下祭坛瞬间被无数亡魂照亮。
一道道身穿不同时代祭服的女子残魂冲出井口。
有人仍旧保持着少女模样,有人魂体已经残破不堪,也有人只剩下一张模糊面容。
可她们此刻都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神殿潮卫。
千年来,这些亡魂第一次不再哀求神殿。
她们汇聚成一道汹涌魂潮,带着积压的怨恨,扑向那些试图重新封闭魂井的祭司与潮卫。
“保护祭司!”
神殿潮卫同时举起潮戟。
幽蓝军阵在祭坛上方展开。
可他们面对的并非普通阴魂,而是数百年来所有被神殿亲手送入魂井的祭品。
尖锐魂啸穿透军阵。
最前方数十名潮卫只觉得识海一痛,眼前便浮现出无数祭品沉入海眼时的记忆。
惨叫声瞬间响彻祭坛。
掌律祭司脸色终于变了。
他举起白骨祭杖,口中快速念诵封魂祭文,试图借助神殿禁制重新关闭七座井门。
白骨祭杖上的浑浊眼珠缓缓睁开。
七道锁魂神光分别射向七井。
姜清婉一步踏出,紫色衣袍在魂潮中猎猎作响。
黑紫雷光从她脚下蔓延,瞬间击碎其中三道神光。
她没有回头,只对身后众人说道:
“去取灯心。”
许青荷早已看得双眼发亮。
方才面对那些哭泣残魂时,她心中还满是压抑。
如今见历代祭品终于向神殿反击,她那股按捺许久的兴奋再次冲了上来。
“交给我了!”
她欢呼一声,甚至没有给旁人阻止的机会,便纵身跃入距离自己最近的渊井。
“许青荷!”
护城阵师下意识喊了一声。
井中只传回一句兴奋回应:
“我会把灯心带回来的!”
护城阵师来不及理会这个胆子大得过分的同门弟子。
他快步来到雨井前,转头看向对应潮纹的少女。
“我需要进入井底辨认阵纹,也需要你。”
他向少女伸出手。
“怕吗?”
少女脸色依旧苍白。
祭坛上的喊杀声与魂啸不断传来,她握紧手指,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两人同时跃入雨井。
另一边。
季怀川来到江井前,望着井中那团属于姐姐的微弱魂火。
他没有说话,只向对应江井的少女伸出手。
少女看了看他,又看向井中那些不再哭泣的残魂,随后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一同坠入幽蓝井光。
水涟漪走到最年幼的少女面前。
女孩的身体仍在发抖,眼中满是恐惧。
水涟漪微微俯下身,向女孩伸出手。
“相信我。”
女孩呆呆看着眼前这位海母主祭。
正是这个身份的人,过去一次次将祭品送上祭船。
可如今,也是她亲手压制潮纹,公开否定神谕。
片刻后。
女孩将冰冷的手掌放入水涟漪掌心。
水涟漪握紧她的手,两道身影一同跃入渊井。
剩余三名少女分别站在河井、湖井与海井之前。
她们彼此对视,方才还在轻轻发抖的双手逐渐握紧。
没有人再称她们为祭品。
她们不是被送入海眼、等待死亡的人。
而是自愿打开七井,取回灯心,结束千年献祭的人。
三道白色身影先后没入井中。
转眼之间,七座魂井前只剩下姜清婉、部分镇潮军,以及不断涌入祭坛的神殿潮卫。
掌律祭司看着七名少女全部进入魂井,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镇潮刑官。”
“你以为凭借这些亡魂与数十名残兵,便能拦住整座神殿?”
“这里是海母神殿。”
“每一道水脉、每一尊神像,都是我们的力量。”
姜清婉缓缓活动了一下手腕。
从进入第九城开始,她便一直在调查、审问与权衡。
先是七名被内定的祭品。
再是下城不断熄灭的命灯。
然后是七座魂井中持续千年的哭声。
她必须顾及试炼规则,必须依靠镇潮刑官的身份调动军队,也必须与其他命格之人共同作出决定。
胸中那股压抑许久的烦闷,早已积累到了极点。
如今,终于有人主动送到她面前。
黑紫雷霆沿着姜清婉的指尖一寸寸亮起,深沉雷光映入那双冰冷紫眸。
“哦?”
“你们不是总说,神需要祭品吗?”
“可惜。”
“今日掌刑的,不是你们的神。”
她抬起头,看向掌律祭司与后方数百名神殿潮卫。
“是我。”
“而我选中的祭品——”
“是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