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七井夺灯,全城与海争命
掌律祭司手中白骨祭杖重重落地。
杖首那枚浑浊眼珠彻底睁开,数以百计的幽蓝祭纹从地面升起,沿着地下祭坛的石壁迅速蔓延。
“结阵!”
一声厉喝落下,数百名神殿潮卫同时踏前。
潮戟撞击地面,海蓝灵光自他们体内涌出,在祭坛上方交汇。
汹涌水汽不断凝聚,最终化作一尊高达数十丈的海母虚影。
虚影面容模糊,六臂分别持有海螺、法铃、长戟、宝瓶、锁链与祭刀。
她脚踏怒潮,庞大身躯几乎撑满整座地下穹顶,六只手臂同时向七座魂井镇压而去。
掌律祭司的目的从来不是击败姜清婉。
只要重新封闭七井,进入其中的少女便无法返回。
姜清婉握住镇潮令,镇潮军的军势沿着令牌汇聚而来。
黑色军旗插入祭坛中央,一层暗银色军阵向外展开,正面迎上海母虚影落下的威压。
轰鸣声震耳欲聋。
军阵只坚持了一个呼吸,表面便浮现出大片裂纹。
姜清婉没有选择硬拼。
她指尖的黑紫雷霆已经被压缩成几道细线,悄无声息地掠过祭坛。
最前方三名潮卫手中的潮戟同时断裂。
他们还未反应过来,姜清婉已经从军阵缺口中穿过。
一名祭司从侧面挥出祭杖,试图将她逼回镇潮军阵内。
姜清婉却在杖身即将落下时抬手按住杖首,借着对方的力量改变身位。
紫色身影贴着祭司肩侧掠过。
下一刻,剑光一闪。
祭司身后数名正在结印的潮卫同时捂住咽喉,身体僵硬地倒了下去。
“补上缺口!”
掌律祭司厉声下令。
更多潮卫从左右两侧包围而来,三条锁魂链自人群中射出,交错封死姜清婉的退路。
她一步踏上锁链,沿着绷紧的金属疾驰而去。
潮卫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应对。
负责操控锁链的三人还没来得及松手,姜清婉掌心雷霆已经顺着金属传入小阵。
“滋啦——”
黑紫雷光瞬间贯穿十余名潮卫。
他们身上的祭纹接连炸开,原本即将成形的阵法随之崩溃。
镇潮军抓住机会,持刀杀入缺口,将破碎的小阵彻底冲散。
姜清婉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她在数百人之间来回穿行,身法、剑术、神识与对阵法的判断被运用到极致。
神殿潮卫看似将她团团包围,可真正能够同时攻击到她的人,最多不过两三个。
紫色衣袂掠过之处,幽蓝祭纹不断破碎。
镇潮军原本已被人数压制,此刻却只需要沿着姜清婉撕开的缺口向前推进。
一人破阵。
祭坛上的海母虚影因此迟迟无法彻底凝实。
掌律祭司看着不断倒下的潮卫,终于失去耐心。
他高举白骨祭杖,将自身积累多年的香火权柄尽数灌入杖首。
祭杖上的眼珠迅速干瘪。
浓郁香火却化作七道燃烧着幽蓝祭火的锁魂长矛,分别刺向七座魂井。
长矛尚未落下,井口便出现了封闭的迹象。
姜清婉瞬间挡在七井之前。
紫雷剑出鞘。
第一道锁魂长矛被剑锋从中斩断,祭火化作大片幽蓝火雨。
她来不及挥出第二剑,左手已经直接握住另一根长矛。
锁魂祭火灼烧掌心。
皮肤与灵力屏障同时发出刺耳声响。
姜她五指收紧,黑紫雷霆强行压灭长矛表面的祭火,随后转身将其掷回潮卫阵中。
长矛撕裂人群。
数十名潮卫刚刚修复的祭阵,再次被轰出巨大缺口。
……
渊井之内。
许青荷一直在向下坠落。
这里没有真正的风,也没有肉身坠入深渊的失重感。
魂井中的残念不断侵入她的意识,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你不是想成为英雄吗?”
“留下来吧。”
“只要你代替我们,井中的魂魄便能休息一段时间。”
“第九城也会记住你的名字。”
许青荷的身体渐渐停住。
她低头望向深渊最底部,一枚青色灯心正被无数漆黑锁链缠绕。
灯心周围盘坐着一道几近透明的残魂,正是千年前第一批进入灯台的祭司之一。
残魂已经无法说话。
她只是抬起双手,将最后的力量化作一层微弱护罩,为许青荷挡住周围不断涌来的魂念。
“前辈。”
她顶着四周的魂念继续下潜,伸手抓住那枚青色灯心。
灯心入手的刹那,整座渊井猛烈震动。
数百年来积累的痛苦、恐惧与死亡记忆同时涌入识海。
“啊——!”
许青荷发出一声惨叫,眼前瞬间被无数破碎画面填满。
她几乎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可她的双手始终没有松开。
许青荷将灯心死死抱在怀中,咬牙向上游去。
“我都已经碰到了……”
“还想让我空手回去?”
“做梦!”
……
其余六座魂井,也在同一时间发生异变。
雨井之中,阵师带着对应少女抵达井底。
缠绕灯心的锁纹极其复杂,每一条都与井中数百道魂火相连。
若强行切断,很可能让灯心与残魂同时崩碎。
护城阵师跪坐在阵纹前,十指飞快移动,将一道道古老锁纹重新拆解。
少女则站在他身后,主动抬起手腕。
潮纹亮起。
“还要多久?”
“很快。”
护城阵师额头布满冷汗。
最后一道锁纹终于断开。
灯心缓缓落入护城阵师掌中。
江井深处,季怀川不断下潜。
无数魂火试图将他拖入记忆。
直到那枚灯心出现在眼前,他才伸出手,将姐姐与周围魂火连接的锁链一并斩断。
风、河、湖、海四井中,剩余少女也各自陷入不同的牵魂幻境。
有人看见父母跪在神殿前,责怪她不愿牺牲。
有人看见第九城被潮水淹没,所有死者都在喊她的名字。
也有人看见自己真的成为海母侍女,得到全城百姓供奉。
可她们最终都没有留下。
潮纹不是她们接受献祭的证明。
而是带她们找到灯心的钥匙。
……
与此同时。
第九城港口。
狂风已经开始从外海吹来,数百艘大小船只在水面上剧烈摇晃。
远处海天相接之地,一条漆黑潮线正在缓慢升高。
金不换站在港口最大商船的桅杆顶端,海运商主令悬浮在身前。
她的声音借助商会阵法传遍整座港口。
“自此刻起,征用港口所有船只。”
“拆除定水阵盘、鲸骨龙骨、避潮木与导水灵线,用于铺设全城分潮阵。”
命令落下,港口瞬间陷入哗然。
“不能拆!”
“潮灾马上就要来了,船是我们最后的退路!”
“阵法若是失败,我们连逃出第九城的机会都没有!”
无数船主、商人和渔民聚集在水岸边,有人死死守住自家船只,也有人已经开始解开缆绳,准备趁港口尚未封闭强行离城。
金不换没有隐瞒拆船的后果。
“船留下,或许能让一部分人逃走。”
“但下城十余万人没有船,也没有时间逃。”
“现在拆船,还有机会让整座城一起活下来。”
“我不保证一定成功。”
“只保证失败以后,大家死得很整齐。”
港口众人一时无言。
一艘小型商船却突然启动阵法,试图冲向外海。
港务督造早有准备。
他站在水门高台上,直接落下港口闸门。
“轰!”
数十丈高的水闸封死航道。
那艘商船险些撞上闸门,只能被迫停下。
紧接着,楚天阙的城主令从天而降。
【第九城所有船只,暂归城主府征用。】
【阻挠拆船者,以扰乱城防论处。】
金不换没有要求其他人先交出船只。
她从桅杆上一跃而下,落在脚下那艘最大商船的甲板上。
这是海运商会最昂贵的宝船。
船身以深海灵木打造,龙骨中嵌着完整鲸骨,单是核心定水阵盘的价值,便足以换取数十艘普通商船。
金不换走入船舱,将商主令按在船心。
阵法停止运转。
她亲手握住定水阵盘的边缘,将其从船心拔了出来。
宝船剧烈震动。
甲板与船舱同时出现裂纹。
“先拆我的。”
金不换将价值惊人的阵盘扔给工匠。
“谁的船比这艘更贵,再来跟我谈舍不得。”
港口短暂安静下来。
第一名老船工慢慢放下手中的鱼叉,转身走向陪伴自己大半辈子的旧船。
他伸手摸了摸斑驳船舷,最终闭上眼睛。
“拆吧。”
第二名船主解开船上的阵法禁制。
随后是第三艘、第四艘。
越来越多的船工登上甲板,亲手拆下定水阵盘与避潮木。
锯断鲸骨的声音接连响起。
数百艘船只同时开始拆解。
……
港务督造负责拆船与回收大型水阵。
金不换负责调度所有灵材。
顾长汀则带领下城渔民,将阵盘碎片与避潮木送入纵横交错的水巷。
这些渔民熟悉每一条暗渠,也知道哪些地方最容易被潮水淹没。
他们撑着小船穿过黑水,将一处处阵点铺在屋顶、石桥与水巷交汇之处。
简易分潮阵不需要复杂阵台。
每一处阵点,只需要一块避潮木、一缕导水灵线,以及一枚从船上拆下的阵纹碎片。
阵点铺设完成后,再由一名城中百姓站入其中。
可真正困难的并非铺阵。
而是让百姓愿意走进去。
神殿祭司依旧混在人群中散播流言。
“这是邪术!”
“城主府想用全城百姓试阵!”
“只有恢复送潮大祭,海母才会赐下庇护!”
有人刚站入阵点,听见这些呼喊后便惊恐逃离。
金不换没有时间逐一说服。
她只能命令所有人继续铺阵,同时不断看向神殿方向。
……
地下祭坛中,神殿潮卫已经倒下大半。
掌律祭司的脸上再无半分从容。
他将白骨祭杖刺入自己胸口,任由杖首眼珠吞噬血液与香火权柄。
神殿深处传来一道古老轰鸣。
祭坛上方那尊尚未完全成形的海母虚影,骤然睁开双眼。
巨大法相硬生生撑开地下穹顶。
六只手臂同时越过姜清婉,抓向七座魂井。
黑紫剑光斩过祭坛,将其中一只巨掌从腕部斩断。
可另外五只手臂仍在向井口落下。
与此同时。
七座魂井深处,灯心与古阵的连接接连断裂。
井壁剧烈坍塌。
无数魂火化作洪流,向正在返回的众人涌去。
许青荷等人已经找到灯心,却必须赶在整座魂井彻底崩塌以前冲回祭坛。
第九城中,简易分潮阵也已经铺设大半。
可仍有大片区域无人愿意进入阵点。
护城阵图上,十二座镇潮闸门再次熄灭两座。
如今只剩最后七座闸门,仍在黑潮冲击下勉强运转。
第九城上空。
两行水光倒计时同时跳动。
【距离祭时结束:半个时辰。】
【距离灭城之潮降临:四个时辰。】
掌律祭司看着迟迟无人归来的七座魂井,脸上终于露出冷笑。
“来不及了。”
“魂井已经开始坍塌。”
“她们会死在里面。”
一只海母法相的巨掌轰然落下。
姜清婉双手握剑,黑紫雷霆沿着剑锋冲天而起,正面挡住那只足以封死三座井口的手掌。
巨大的力量压得祭坛寸寸开裂。
她唇角溢出一丝鲜血,染红了冷白侧脸。
“不会。”
掌律祭司冷笑更甚。
“你凭什么确定?”
姜清婉没有回答。
下一刻。
渊井之中,忽然传来一道近乎破音的大喊。
“让开——!”
井口幽蓝魂光轰然炸开。
一道白色身影怀抱青色灯心,顶着崩塌的碎石与无数魂火,从渊井之中冲天而起。
许青荷头发凌乱,祭服破碎,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可她抱着灯心,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本姑娘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