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与众不同的第九城
天元宗所在的迎宾岛上。
长桌沿着水岸铺开,数千盏莲灯漂浮在海面,灯火随潮水轻轻起伏。
沧溟神宫的乐师立于水上,衣袂与长发都被月光染上一层银白。
琴声响起时,成群灵鱼跃出海面。
细碎水珠落回莲灯之间,荡开一圈圈明亮涟漪。
宴席上摆满东海灵果、深海珍馐与神宫特有的潮酿。
那些刚从百城试炼中归来的天骄,神魂虽然仍有疲惫,紧绷许久的情绪却终于稍稍放松下来。
这不是新的试炼。
只是沧溟神宫作为东道主,为另外三大势力准备的一场普通宴会。
至少表面如此。
姜清婉、金不换、苏浅浅与谢不归坐在同一张桌旁。
谢不归对百城排名没有多少兴趣,此刻正低头对付面前那条清蒸灵鱼。
他耐着性子挑了几根鱼刺,很快便觉得实在麻烦,干脆连鱼肉带刺一起塞进嘴里。
苏浅浅看得眼角微跳。
“你不怕卡住?”
谢不归咀嚼两下,将鱼刺一起咽了下去。
“修行之人,连鱼刺都对付不了,那我这行不是白修了吗?”
苏浅浅沉默片刻。
“很有道理。”
谢不归又夹了一块鱼肉,显然不准备改变自己的吃法。
苏浅浅见劝不动他,便换了个问题。
“小谢师兄,你第二场被分到了哪座城?”
“第二十一城。”
谢不归随口回答。
“我获得的身份是守闸武官。”
姜清婉原本正在给自己倒酒,听见这句话也抬了一下眼。
谢不归所在的第二十一城,并没有复杂的祭品之争。
那座城中的神殿,早在灭城之潮到来以前,便通过海眼变化提前预知灾难,并开放地下避潮宫,将大批下城百姓接入其中。
神殿积存多年的灵药、粮食与净水符,也全部搬了出来。
城中有人质疑神殿为何不优先保护内城世家,几位老祭司只说了一句:
“潮水淹过来的时候,不会因为谁家门楣更高,便绕开谁。”
灾难降临以后,镇潮闸门接连出现裂痕。
几名年迈祭司主动前往水脉节点,以自身修为稳定即将崩溃的阵法。
最后一位老祭司死在闸门之前,临死前还在催促守城士卒先护送百姓离开。
谢不归说完,夹起最后一块鱼肉。
“那群祭司虽然啰嗦了些。”
“人倒是不错。”
姜清婉手中的酒壶微微一停。
酒水落入杯中,荡开一圈浅淡波纹。
她抬眼问道:
“你们那座城,也有神殿?”
谢不归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有啊。”
“沧州城池大多供奉那什么...海母,有神殿不是很正常?”
姜清婉没有立刻回答。
苏浅浅却被勾起了话头。
“我所在的第十四城也有神殿。”
她在试炼中的命格是一名水医,负责救治灾民。
第十四城遭遇的并非单纯海潮,而是被潮水驱赶而来的大批水妖。
那些水妖藏在海浪之下,若等到潮灾真正降临,城中百姓根本来不及反应。
是神殿祭司提前预知了水妖出现的时间与方位。
他们组织下城百姓撤离,也提前封锁最容易被水妖侵入的水道。
城中官员曾要求优先转移内城世家。
那座城的主祭却直接封住内城通道,强令所有人按照街区顺序撤离,任何世家都不得越过先到的下城百姓。
神殿宝库也在那一日全部打开。
储存多年的丹药、净水符与粮食,都被分发给灾民。
最后,水妖通道在海眼深处彻底失控。
那位由镜海幻化出的主祭独自进入海眼,以神魂封住水妖通道,直到城中最后一批百姓撤离。
苏浅浅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那座城里,神殿承担的伤亡最多。”
“若不是那位主祭,我们未必能撑到最后。”
她望着杯中倒映的莲灯,神色还有些恍惚。
“明明只是一段幻境,却真实得有些过分。”
“那位主祭...真的是个好人啊。”
宴席上的乐声依旧悦耳。
海风卷着酒香与花香,从众人身旁缓缓吹过。
姜清婉却没有再饮酒。
她抬起眼,与金不换对视了一下。
金不换手中的折扇,也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两人什么都没有说,却都已经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三十六座城池,来自同一场试炼。
为何其他城池中的神殿,都在提前预警灾难、开放宝库、收容百姓,甚至由祭司主动牺牲?
唯独第九城不同。
第九城的神殿伪造神谕,提前内定祭品,以完整魂魄填补潮灯。
千年间征收的灵材,也全部被用来加固献祭阵,而非修复七盏镇海潮灯。
这种不同,已经不是简单的城池差异。
谢不归察觉到两人神色不对,抬起头问道:
“第九城的神殿没帮忙?”
金不换轻笑一声。
“帮了。帮到忙了”
苏浅浅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姜清婉没有在宴席上讲得太细,只简单说了第九城伪造送潮神谕、将历代祭品困在魂井,以及神殿阻止众人取出灯心之事。
即便只是几句话,也足够让桌旁安静下来。
谢不归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
“咳咳。”
“这不就是话本里那种拿活人献祭,还把自己说成救世主的反派么?”
他皱起眉头。
“可这里是沧州。”
“整个沧州几乎都信奉海母,不信神的人才是少数。”
“沧溟神宫怎么会幻化出这种地方?”
“还把神殿写成伪造神谕的幕后黑手。”
“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金不换缓缓合拢折扇。
“可我们的经历确实如此。”
“不止我们几人看见了。”
“第九城中的十名参与者,都可以作证啊。”
姜清婉眉头微蹙。
……
与此同时。
浮生道宗所在的迎宾岛上。
许青荷端着一盘灵果,在宴席之间东张西望。
她找了许久,终于在长老席旁看见自家娘亲,立刻提着裙摆冲了过去。
“娘!”
许母刚转过身,手臂便被她一把抱住。
许青荷满脸兴奋,甚至顾不得先放下手中的果盘。
“你看见我跳进井里的样子了吗?”
“是不是特别帅?”
她放开许母,又往后退了两步,开始模仿自己抱着灯心冲出魂井时的姿势。
先压低身体。
再猛地向上一跃。
最后双手抱住并不存在的灯心,仰头大喊:
“交给我了!”
附近几名浮生道宗弟子纷纷看了过来。
许青荷却毫不在意,满怀期待地望向许母。
“你女儿是不是特别像话本里的英雄?”
许母满脸疑惑。
“什么井?”
“什么灯心?”
许青荷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哎?”
她以为许母是在故意逗自己,又连忙提醒:
“就是第九城啊。”
“我被选成送潮祭品,后来跳进风井,把那枚青色灯心取了出来。”
“最后我们还点亮七盏潮灯,把灭城之潮挡了回去。”
许母看着她,神色更加茫然。
“我们没有看见。”
许青荷怔住。
许母告诉她,第二场试炼开始时,三十六座城池的水镜画面的确同时出现在太虚镜海上空。
外界能够看见不同城池中的零散片段。
她也看见许青荷进入第九城,看见女儿获得了【送潮祭品】命格。
当时她险些直接闯入镜海。
可没过多久,第九城的水镜便突然消失了。
最初所有人都以为,只是太虚镜海开始轮换展示其他城池。
毕竟三十六座城不可能同时完整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然而直到试炼结束,第九城的画面都没有再次出现。
其他城池偶尔还能看见海潮、争斗的片段。
唯独第九城的后续影像被彻底中断。
许母最后看见的,只有百城榜单上的最终结算。
第九城,综合第一。
她不知道许青荷取回过灯心。
也不知道第九城废除了延续千年的送潮大祭。
许青荷脸上的兴奋彻底消失。
过了片刻,她低声问道:
“娘。”
“你们只看见我被选成祭品?”
许母点了点头。
“后面的事情,一点都没看见。”
“但你们能拿到第一,说明我的女儿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嘛”
“过来和为娘详细讲讲?”
许青荷沉默下来。
她原本还想着,终于能让娘亲看见自己也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结果外界记住的,可能只是她被选成祭品时的模样。
……
天元宗宴席上。
苏浅浅想了想,提出一种解释。
“也许是第九城高位命格太多,触发了隐藏规则。所以暂时关闭了水镜。”
这种说法并非毫无可能。
第九城聚集了城主、刑官、商主与主祭四个上位命格,灾难强度也远超其他城池。
可姜清婉仍旧没有放下疑虑。
为何偏偏只有第九城?
如果那不是意外。
又是谁在发现她们逐渐接近七井真相时,切断了外界所有人的目光?
姜清婉放下酒杯,望向远处灯火辉煌的沧溟神宫。
宫阙沿着浮岛层层向上,最高处隐没在云雾与月光之间。
整座神宫依旧庄严、神圣。
仿佛永远不会与第九城中那座伪造神谕的神殿产生任何联系。
万象夜宴仍旧热闹。
乐声没有停下,数千盏莲灯也依旧随波漂流。
另一侧宴席上。
水涟漪将杯中的潮酿一饮而尽。
随后,她放下酒杯,目光越过宴席间来往的人影,缓缓落向不远处的澹台镜月。
澹台镜月独自坐在水岸边。
双眸微闭,神色平静。
仿佛只是在借着海风闭目养神。
可水涟漪望着她看了很久。
许久都没有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