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他们说这是魔功,可它真的救了人
白逢秋接受传承以后,万生血瞳并没有立刻要求她取血修炼。
识海深处,那只暗红色眼瞳只是缓缓转动,将一篇晦涩古老的法门烙入她的神魂。
【血炼化生诀。】
以生灵气血为药,以经脉穴窍为炉,将残留在血肉中的生命精华炼制成丹。
妖兽死后,气血不会立刻消散,而是会在数个时辰内逐渐归于天地。
寻常修士猎杀妖兽,只会剖取妖丹、兽骨、皮毛与能够入药的脏器,很少有人在意那些无法被直接吸收的生命精气。
可在血炼化生诀中,这些即将消散的气血,同样是世间最珍贵的药材。
白逢秋将法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越看,心中便越是警惕。
这种功法几乎完全违背了她过去所学的丹道。
丹峰炼丹讲究君臣佐使,平衡药性,再以灵火去除草木与妖丹中的浊气。
血炼化生诀却截然不同。
它只讲究掠取、炼化,再将一切能够使用的力量,尽数转化为修士自身的养分。
可一夜过去,万生血瞳始终没有催促她尝试。
仿佛它真的只是在传授一门功法。
至于白逢秋是否修炼,完全由她自己决定。
……
第二日清晨。
天元宗对兽潮惨案的初步调查终于结束。
任务堂提供的妖兽数量、活动范围与山中地形都存在严重偏差。
可参与任务的几名年轻弟子,同样在诱妖与布阵时出现过失。
因此,参与任务的弟子需要重新返回荒山。
清理残余妖兽,收敛村民尸骨,并为死去之人立下慰灵碑。
这是善后。
也是宗门给予他们的惩罚。
白逢秋主动提出同行。
温照棠听见以后,第一反应便是拒绝。
“你才刚醒,神魂伤势尚未恢复。”
“那片地方对你而言……”
她没有说完。
白逢秋沉默片刻,平静说道:
“师姐,我不能永远躲着那里。”
温照棠看了她很久。
最终,她没有继续劝说。
此次善后由一名筑基后期的宗门执事带队,温照棠负责照看几名尚未完全恢复的年轻弟子。
众人御剑离开天元宗,在午后重新抵达荒山。
当那三座村庄出现在视线尽头时,原本还有人低声交谈的队伍,渐渐安静下来。
几日前,这里还有炊烟、犬吠与孩童的笑声。
如今只剩下真正的死寂。
倒塌的茅屋被烧成焦黑色,残破房梁横在泥地里。
干涸血迹沿着村道一直延伸到林边。
废墟中散落着破碎碗筷、单只草鞋,还有一只被踩断了头的木雕小马。
风从村中穿过,卷起薄薄灰烬。
没有任何人说话。
白逢秋走到第一具尸骨前,弯下腰,将那具已经无法辨认身份的遗骸小心放入棺木。
她始终没有哭,只是一遍遍重复同样的动作。
无人察觉。
白逢秋识海深处,那只万生血瞳正透过她的双眼,安静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它能够感知到这片土地中尚未散尽的血气。
凡人的。
妖兽的。
还有那场兽潮残留下来的恐惧、痛苦与怨恨。
在距离村庄数十里的密林中,仍有数十头受伤妖兽躲藏在洞穴与山谷之间。
它们在先前兽潮中侥幸存活,又被天元宗长老的威压震慑。
按照妖兽趋利避害的本能,短时间内绝不敢再次靠近山下。
可万生血瞳并不准备让它们继续躲藏。
一缕细如发丝的血色气息,从白逢秋脚下悄然渗入大地。
它沿着泥土中残留的妖血向山林深处蔓延,最终穿过洞穴与岩缝,钻入那些重伤妖兽的体内。
漆黑洞穴内。
一双又一双猩红兽瞳,缓缓睁开。
……
众人正在将最后一批尸骨装入棺木时,远处山林忽然传来一声低沉兽吼。
声音并不算响亮,却让在场所有人的身体同时僵住。
下一刻,整片林海剧烈摇晃。
无数鸟兽冲出树冠,慌乱飞向远方。
大地随之震颤,接连不断的咆哮从山林深处传来。
带队执事脸色骤变。
“结阵!”
几名弟子立刻放下手中棺木,拔剑聚拢。
按照宗门长老的判断,残余妖兽已经被彻底震慑。
它们或许仍会躲在山中袭击落单修士,却绝不应该成群向村庄靠近。
可眼前的妖兽,显然再次陷入疯狂。
数十头浑身带伤的妖兽冲出密林,双目赤红,嘴角不断滴落涎水。
更远处,一头三阶妖兽释放出凶戾威压。
带队执事神色凝重。
“照棠!慧清!保护好他们!”
话音落下,他已经御剑冲向那头三阶妖兽。
温照棠迅速接过指挥,带领年轻弟子启动临时阵法。
可面对数十头同时冲下山的妖群,外层屏障很快便浮现出大片裂纹。
熟悉的兽吼再次响起。
白逢秋握剑的手开始颤抖。
眼前的村庄、慌乱的同门与不断逼近的妖群,都与数日前的惨剧重叠在一起。
她听见有人喊自己结印。
可十指像是失去控制,怎么也无法完成最基础的阵诀。
“逢秋!”
温照棠的声音将她惊醒。
一头二阶妖兽已经越过阵法,张开血盆大口朝她扑来。
温照棠挡在她面前,一剑劈开妖兽利爪,又以灵力将其逼退数丈。
“退到后面!”
白逢秋下意识后退一步。
可就在此时,另一头妖兽从侧方扑出。
温照棠刚刚挥出长剑,已经来不及回身阻挡。
她只能强行扭转身体。
锋利兽爪撕裂法衣。
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她肩膀一直延伸至后背。
鲜血飞溅。
温照棠闷哼一声,整个人重重摔在泥地里。
“师姐!”
白逢秋跪倒在她身边。
鲜血很快染红泥土,也染红白逢秋的手掌。
万生血瞳的声音,恰在此时从识海深处响起。
“又是这样。”
“又有人因为保护你而受伤。”
白逢秋咬紧牙关。
“你已经拥有了力量。”
“难道还要与上一次相同,站在原地,等待别人来救你吗?”
温照棠不断流出的鲜血,与那些村民临死前的模样逐渐重合。
白逢秋握剑的手剧烈颤抖。
远处,更多妖兽正在撞击阵法。
她终于闭上眼睛。
“快告诉我该怎么做!”
万生血瞳等的正是这句话。
“运转血炼化生诀。”
法诀在白逢秋体内自行流转。
她用剑刃划破掌心,将流血的右手重重按在泥土上。
周围那些刚被斩杀的妖兽尸体,忽然轻轻震动。
尚未冷却的兽血不再流入泥土,而是化作一道道纤细的暗红血线,从伤口中缓缓升起。
几名正在抵挡妖兽的弟子没有注意到这细微变化。
血线彼此交织、压缩。
兽血中的杂质、妖气与狂躁意念,被万生血瞳以某种极其精妙的方式一层层剥离。
最终,一枚只有指甲大小的暗红血丹,凝聚在白逢秋掌心。
血丹没有散发出任何腥臭。
反而蕴含着极其浓郁的生命气息。
白逢秋看着那枚丹药,眼中仍然闪过一瞬迟疑。
可身后已经传来同门的惨叫。
她不再犹豫,将血丹送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
一股狂暴气血瞬间涌入四肢百骸。
白逢秋全身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原本并不强大的灵力,却在短时间内飞速攀升。
那层她过去始终无法触碰的筑基壁垒,也在狂暴气血冲击下剧烈震动。
白逢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所谓天赋与境界的桎梏,并非完全无法打破。
她握紧长剑,起身冲入妖群。
过去的白逢秋习惯躲在后方,以丹毒、符箓与阵法辅助同门。
可这一次,剑刃划开第一头妖兽的喉咙。
飞溅鲜血没有落地,而是被血炼化生诀牵引,化作暗红细线缠绕剑锋。
妖兽死亡以后,尚未散尽的气血顺着剑身涌入她的经脉,补充方才消耗的灵力。
一头妖兽倒下。
她的气息便强盛一分。
最初,白逢秋的动作仍然有些生涩。
面对妖兽扑咬,她还会下意识退让,握剑的手也控制不住地发抖。
可随着战斗继续,她眼中的恐惧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冷静。
专注。
一头妖狼从身后扑来。
白逢秋没有回头,只将剑锋向后一送。
暗红血线骤然绷直,精准贯穿妖狼胸口。
另一头妖兽张口喷出毒雾。
她抓住身旁兽尸,将其中残存气血强行抽出,凝成一层血色屏障。
毒雾撞上屏障,瞬间被血气吞没。
白逢秋踏过兽尸,长剑向前一斩。
温热鲜血溅在脸上。
那双过去永远带着笑意与怯弱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陌生的冰冷。
她不再后退。
也不会再等待任何人来救。
当最后一头低阶妖兽倒下时,白逢秋已经浑身染血,独自站在满地兽尸之间。
周围几名同门怔怔看着她,一时间竟忘了上前。
白逢秋却没有沉浸在突然获得的力量里。
她立刻转身,回到温照棠身边。
温照棠失血过多,气息已经十分虚弱。
白逢秋先取出常用的止血丹,又从尚未冷却的妖兽血液中提取出一缕最为纯净的生命精气。
她将生命精气与止血灵药融合。
一枚颜色极淡的血丹,很快出现在掌心。
白逢秋以神识反复检查,确定其中不含暴戾妖气,才将血丹化入药液,一点点送入师姐体内。
药力散开。
温照棠肩头不断流出的鲜血迅速止住,苍白脸色也逐渐恢复一丝血色。
过了片刻,她艰难睁开眼睛。
“逢秋……”
“那些妖兽呢?”
白逢秋低声回答:
“都死了。”
温照棠怔了一下。
她越过白逢秋肩头,看见满地妖兽尸体。
她虚弱地握住白逢秋的手,脸上露出一丝庆幸笑容。
“幸好有你。”
白逢秋整个人僵在原地。
幸好...有你。
……
带队执事解决那头三阶妖兽后,很快赶回村庄。
当他看见满地兽尸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其余几名弟子也围了过来。
他们望向白逢秋的眼神中,既有死里逃生的感激,也有无法掩饰的震惊。
有人忍不住问道:
“白师妹,你方才使用的是什么功法?”
白逢秋下意识看向温照棠。
只要此刻说出真相,宗门长老必然会检查她的识海。
万生血瞳可能被发现。
也可能被强行取出、封印,甚至直接摧毁。
白逢秋低头看着自己掌心尚未干涸的鲜血,沉默片刻。
“是我白家的秘传丹术。”
“能够以妖兽残留气血入药,短暂提升修为,但同样的,会有很大的副作用”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欺骗同门。
话音落下时,白逢秋心中明显一紧。
带队执事没有过多疑惑。
一些传承久远的家族,拥有一些不愿外传的特殊丹术并不奇怪。
他没有继续追问。
众人处理完战场,带着伤员与村民尸骨踏上返程。
白逢秋一路守在温照棠身边。
识海深处,万生血瞳的声音再次响起。
“看见了吗?”
“所谓正邪,从来不在功法。”
“只在使用功法的人。”
白逢秋没有立刻回应。
数日前,她因为自己的弱小,眼睁睁看着三座村庄被毁。
今日,她依靠血炼化生诀,斩杀妖兽,保护同门,也救下了温照棠。
至少在这一刻,万生血瞳没有欺骗她。
白逢秋低头望着师姐逐渐平稳的呼吸,轻声说道:
“只要我不伤害无辜。”
“只要我用它救人。”
“这份力量便没有错。”
万生血瞳温和地回答:
“当然。”
“我会好好教导你的。”
它没有告诉白逢秋。
残余妖兽原本不会下山。
今日所有需要被她拯救的人,本就是它亲手送到她面前的。
甚至就连数日前,那场摧毁三座村庄的兽潮,也并非完全源于几名年轻弟子的失误。
万生血瞳被封印在荒山深处不知多少岁月。
当大量鲜血的味道第一次沿着地脉飘入封印洞穴时,这颗沉睡漫长岁月的魔瞳,便已经开始初步苏醒。
它无法直接冲破封印,却能将一缕微弱血道气息渗入山川地脉,放大山中妖兽的凶性。
原本只能引来数头妖兽的诱妖香,因此蔓延至整片山林。
原本尚能挽回的一次失误,也在它暗中的推动下,演变成一场席卷山下村庄的兽潮。
它只是在寻找宿主。
从兽潮爆发的那一刻起,万生血瞳便透过山川地脉中流淌的鲜血,注视着所有身处其中的人。
有人在恐惧中彻底失去冷静。
有人陷入了疯狂。
唯独白逢秋不同。
她不够强大,天赋也远远算不上出众。
可她拥有足够扎实的丹道根基,能够最快理解血丹大道。
更重要的是,她善良、软弱,渴望保护别人,却无法承受有人因自己而死。
愧疚会让她痛苦。
自卑会让她渴望力量。
而她那近乎偏执的善良,会让她为每一次使用血道之力,找到一个足够正确的理由。
她也并非偶然闯入那座洞穴。
当白逢秋在兽潮后失魂落魄地逃入深山时,沿途妖兽残留的气息、林间若隐若现的血迹。
甚至山雾中那条唯一没有阻挡的道路,都在无声引导她走向封印之地。
万生血瞳让她来到石壁之前。
看着她痛哭。
看着她用额头一次次撞向封印。
看着鲜血渗入阵纹。
也看着她在生与死的边缘,成为最适合承载血丹大道的人。
万生血瞳从来不是在白逢秋触碰石壁以后,才选择了她。
早在兽潮爆发之时。
在白逢秋尚且不知道它存在的时候——
那只封印于黑暗中的眼睛,便已经睁开一道缝隙。
她经历的恐惧、痛苦、愧疚与绝望。
她逃入洞穴的每一步。
她最终伸手接住力量的选择。
从始至终...都在它的眼眸之内。
而现在...
一缕完成使命的血色气息从荒山深处归来,悄无声息地融入白逢秋的识海。
暗红色眼瞳缓缓合拢。
那道古老残念无声地笑了。
它只是...为自己的宿主,上了第二堂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