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神女闭眸藏旧梦,夜宴将散待摘月
沧州夜色渐深。
万象夜宴也已进入后半程。
海面上的莲灯随波浮动,灯火倒映在水中,像无数细碎星辰。
水台之上,沧溟神宫的乐师仍在奏乐,只是曲调不再轻快,转而变得悠远舒缓。
经历过前两场试炼的各宗天骄,三三两两聚在席间。
有人谈论百城同潮,有人已经开始猜测最后一场试炼的规则。
也有人借着这场夜宴,与其他势力的弟子交换传讯玉符。
沧溟神宫席位最靠近水岸的地方,澹台镜月独自坐在那里。
她面前的酒盏始终未动。
周身月白水光若隐若现,与海面倒映的月色彼此交融。
她双目微闭,气息平静,仿佛四周的乐声、笑语与往来人影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水涟漪就坐在不远处。
短短半个时辰内,她已经数次望向澹台镜月。
第二场试炼结束以后,她始终没有真正平静下来。
相比其他参与者,水涟漪生于沧州,又自幼在沧溟神宫修行。
她比任何人都熟悉神殿的祭仪,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信仰在沧州百姓心中的分量。
第九城中的那座神殿,当然只是镜海幻化出来的存在。
可那些代代传承的仪轨,那些祭司宣读神谕时的语气,以及百姓面对神明时近乎本能的服从,都与她从小接触的事物有着某种说不清的相似。
最令她不安的,是第九城最后的结局。
神谕是假的。
神殿利用恐惧维持香火。
而当真相被揭开,百姓不再跪拜,反而靠自己的力量守住了城池。
这一切究竟只是镜海为了考验参与者而编织的故事,还是隐藏着某种更深的指向?
水涟漪心中积压了太多疑问。
可这些问题根本不能随意询问神宫的祭司。
她也无法向普通同门提起。
环顾整场夜宴,或许只有澹台镜月能够给她答案。
水涟漪犹豫许久,最终还是端着酒杯起身,走到临水席位前。
“镜月师姐。”
澹台镜月没有反应。
水涟漪等了片刻,只能继续说道:
“第二场试炼中,您被分配到了哪一座城?”
“您在幻境中……又经历了什么?”
她稍稍停顿,语气也更加诚恳。
“若是方便,可否与师妹说一说?”
听见这句话,澹台镜月终于缓缓睁开眼眸。
那双眼睛清冷平静,像是一片映照着月光的无边深海。
她只看了水涟漪一眼。
随后,重新闭上双眼。
从始至终,一个字都没有说。
水涟漪端着酒杯站在原地,嘴角控制不住地轻轻抽动了一下。
她早该想到。
想从澹台镜月口中得到一段完整回答,恐怕比通过太虚万象大典还要困难。
偏偏除了澹台镜月,她一时又找不到其他能够诉说这些疑问的人。
水涟漪只能转身返回自己的席位。
她低头看着杯中轻轻晃动的潮酿,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变得更加沉重。
……
天元宗席位。
姜清婉、金不换与谢不归围坐在临水长桌旁。
金不换正在品尝一道沧州特有的深海灵膳。
那灵兽肉被切成薄片,以寒潮玉盘盛放,入口冰凉,随后才会慢慢散开灵气。
谢不归则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端着酒杯。
杯中潮酿已经见底,他却一直没有再倒。
苏浅浅从远处快步走来,在三人身边坐下。
“最终名单已经定了。”
她方才去了淮阴真君那里。
天元宗参与大典的九十九名弟子中,真正获得最后一场试炼资格的,只有八人。
而他们四人之中,共有三人进入名单。
姜清婉。
金不换。
谢不归。
唯独没有苏浅浅。
金不换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你?”
在她看来,苏浅浅虽然第一场试炼名次不算靠前,但两场试炼都坚持到了最后,第二场也并未犯下什么大错。
进入最终试炼,应当没有太大问题。
苏浅浅却没有表现得过分失落。
“太虚万象大典又不只看修为。”
“前两场试炼中的个人功绩、道心选择和城池评价,都会影响最终资格。”
她拿过一只空杯,为自己倒了些灵茶。
“我在第二场只是做了水医该做的事情,虽然救下不少伤者,但没有触发特殊功绩。”
“未能进入最后一场,算是意料之外,也算情理之中。”
金不换放下筷子。
“当真不觉得不甘心?”
苏浅浅想了想,坦然点头。
“遗憾当然有。”
“好不容易走到这里,谁不想亲眼看一看最后一场究竟是什么?”
“不过,修行之路又不会因为少参加一场试炼便断了。”
她低头看着茶水,笑容反而轻松了几分。
“这两场试炼已经让我想明白不少事情。”
“剩下的路,回到宗门以后慢慢走就是了。”
她没有勉强自己装作毫不在意。
会遗憾,便承认遗憾。
但也仅此而已。
苏浅浅很快抬起头,认真看向三人。
“倒是你们。”
“最后一场名为摘月登天,虽然规则尚未公布,可历届大典的最终试炼从来都不简单。”
“今晚少喝一些,早点回去调息。”
谢不归看了一眼手中酒杯。
随后,他十分自然地将杯子放回桌上。
苏浅浅忍不住问道:
“谢师兄,你刚才不是还说这点酒不影响状态?”
谢不归神色不变。
“我现在忽然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金不换用折扇掩住唇角。
“浅浅放心。”
“我本就是被第九城的功绩抬进最后一场的。”
“真遇到打不过的,大不了直接认输。”
“躺着进去,再躺着出来,倒也省力。”
苏浅浅没忍住笑出声。
姜清婉则端起杯中最后一点潮酿,仰头饮尽。
“我会取得榜首。”
她说得十分平静。
仿佛不是在表达目标,而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情。
桌旁忽然安静下来。
苏浅浅看看她,又看看手中灵茶。
金不换脸上的笑容僵住,默默合起折扇。
谢不归则默默把刚刚放下的酒杯向外推远了一些。
短暂沉默后,金不换轻咳一声。
“不愧是清婉。”
“连客套几句都不愿意。”
苏浅浅低头喝茶,肩膀却轻轻抖动,显然是在忍笑。
原本因最终试炼而略显凝重的气氛,也因此轻松了不少。
几人随后谈起【摘月登天】。
目前沧溟神宫公布的信息极少。
没有地点。
没有规则。
也没有说明最终会有多少人通过。
历届太虚万象大典的最后一场试炼并不固定,即便查阅过去卷宗,也只能知道每一届都与前两场截然不同。
金不换摇着折扇,望向海面上的月亮。
“所谓摘月,或许真要登上一条通往月亮的道路。”
“说不定谁先将月亮摘下来,谁便是第一。”
苏浅浅看了看天上的明月。
“那要如何摘?”
金不换认真想了片刻。
“用手?”
谢不归也开口说道:
“也可能是爬山。”
三人同时看向他。
谢不归解释道:
“登天,总要向上。”
“既然向上,爬山最合理。”
苏浅浅忍不住说道:
“你这个猜测和没猜有什么区别?”
谢不归认真回答:
“至少确定了方向是向上的。”
金不换终于笑出了声。
就连姜清婉也将目光移向远处。
不久以后,水台上的乐声逐渐停歇。
海面漂浮的莲灯,也从最远处开始一盏接一盏暗下。
一名沧溟神宫神官踏水而来,宽大祭袍随着夜风轻轻扬起。
他的声音通过水脉传遍三座迎宾岛。
“万象夜宴,至此结束。”
“获得最终试炼资格者,今夜需好生调息,恢复神魂与灵力。”
“明日辰时,太虚镜海将再次开启。”
神官停顿片刻。
远处的明月倒影忽然轻轻荡漾。
“举行太虚万象大典最后一场试炼——”
“摘月登天。”
夜宴中的天骄陆续起身。
没有获得资格的人,反倒显得更加轻松。
有人继续留下饮酒,有人前往其他势力的迎宾岛结交同道,也有人已经开始约定大典结束后的切磋。
后面的试炼已与他们无关。
他们只需在外界观战便可。
获得资格之人则纷纷收敛心神,返回各自住处,为最后一场试炼做准备。
分别以前,苏浅浅看向姜清婉、金不换与谢不归。
“明天我会在外面好好看着你们。”
金不换笑着答应。
“放心,我一定想办法多撑一会儿,不让你太早失去乐趣。”
谢不归懒洋洋地点了点头。
姜清婉则平静说道:“明日见。”
四人在临水长廊前分别。
姜清婉独自返回住处。
房门关闭,外界的乐声与交谈也随之远去。
姜清婉没有立刻盘膝调息,而是抬起右手,心念微动。
伴随着一道低沉剑鸣,紫雷剑自储物空间中飞出,悬浮在她的面前。
只是此时的紫雷剑,已经不复先前的完好。
原本平滑如镜、隐隐流转紫色雷光的剑身上,不知何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浅淡水纹。
那些纹路彼此交错,宛如无数细小潮流在剑身内部凝固。
其中几道较深的痕迹,甚至已经侵入剑脊。
每当紫雷剑中的雷霆灵力流过,这些水纹便会泛起极淡的幽蓝色微光,发出细微的嗡鸣。
这是姜清婉在第九城最后时刻,以紫雷剑作为中央阵眼,强行承受灭城潮力所留下的损伤。
姜清婉伸出手,指腹缓缓划过冰冷剑身。
紫雷剑似乎感受到主人的触碰,发出一声极轻的低鸣。
姜清婉目光幽幽地看着这柄一路陪伴自己走到今日的长剑。
无论是万兽林,还是青君山。
无论是幻海万音,还是岁月长河。
紫雷剑始终与她共同经历每一场生死。
可这一次,却有些不同。
百城同潮明明只是一场由太虚镜海构建的幻境。
她在幻境赋予的伤势,也没有被带回现实。
但紫雷剑上的损伤,却真实存在。
姜清婉抬起剑身。
紫色雷光沿着剑锋蔓延。
当雷霆触及那些水纹时,一股冰冷的潮意竟从剑身中反震而来。
屋内的烛火随之轻轻一晃。
姜清婉眼神微凝,当即收回灵力。
如果一切只是幻境。
为什么紫雷剑承受的损伤会被带回现实?
如果第九城从未真正存在。
那些被紫雷剑吸收的水属潮力,又来自何处?
姜清婉没有继续强行探查。
明日还有最后一场试炼。
她取出一块温养法宝的九天雷玉,将紫雷剑平放在玉石之上。
丝丝缕缕的雷光自雷玉中升起,缓慢融入剑身,修补那些细密的伤痕。
“真的只是一场幻境么……”
姜清婉看了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窗外海风拂过。
远处的太虚镜海倒映着一轮清冷明月,平静得看不出半点异样。
今夜宴散。
明日——
摘月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