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八十一阶犹未尽，镜花水月虚实颠倒
第二道【望月印】融入眉心以后，清凉月华再次流遍姜清婉全身。
先前被月潮冲击产生的疲惫略微减轻，体内灵力也恢复了几分流转。
可她并未在第五十四阶停留太久。
澹台镜月已经来到了第六十阶。
姜清婉收回望向镜海的目光，踏上第五十五阶。
脚步落下的瞬间，周围景象再次变化。
笼罩第二段月阶的银白雾气彻底散去。
天地重新变得清晰。
只是脚下月阶不再如先前那般凝实，而是化作近乎透明的琉璃模样。
众人踩在阶梯之上，能够直接看见下方遥远的太虚镜海。
与此同时，姜清婉腰间的储物戒忽然失去光芒。
她尝试以神识探入其中，却像撞上了一层壁垒。
不只是她。
月阶各处很快传来低低惊呼。
沧玄子的声音自太虚镜海外传来。
“登天之路，外物难凭。”
“第五十五阶以后，丹药、符箓与借来之力，皆不可用。”
“唯有真正属于自身之物，方可相随。”
第三段月阶，考验的是剥离外物以后，他们自身还剩下多少力量。
姜清婉握住紫雷剑，剑身依旧传来清晰回应。
紫雷剑并未受到封禁。
它与姜清婉一路相伴，承载过她的雷霆本源。
这柄剑早已不再只是能够被替换的外物。
而是她自身的一部分。
姜清婉继续向上。
失去丹药与符箓以后，原本依靠外物维持速度的参与者，很快便被迫停下。
有人想以随身灵器支撑身体。
可那件并非本命相连的法宝刚刚落地，便被月华压得弯曲变形。
第六十三阶上，第三轮镜花缓缓绽放。
走到这里的人，已经远少于试炼开始之时。
数十名最终参与者，如今只剩寥寥九人。
可这一轮镜花中显现的机缘，也远胜先前。
一名天谕学宫弟子面前，浮现出一滴暗金真血。
另一人面前，则出现了一件上古灵器。
那灵器看似只是一方残缺石印，可仅仅显露虚影，便让周围月光为之凝滞。
两名天骄在镜花前停留许久。
他们能够走到第六十三阶，心性与实力都远胜寻常参与者。
可越是走到这里，越能看清彼此之间的差距。
楚天阙、陆长生等人也各有底牌。
即便他们拒绝镜花，最终登上第八十一阶，也未必能够争得摘月资格。
两人最终伸出手，摘下各自面前的镜花。
远古真血与上古灵器化为真实，落入掌心。
月光随之包裹他们的身体，将二人送出试炼。
这不是失去勇气。
只是他们已经清楚，什么才是眼下最适合自己的选择。
六十三阶上方的人数，只剩七人。
……
下方月阶。
金不换仍旧停在第四十五阶。
她的气息已经有些紊乱，额前也渗出细密汗珠。
先前面对照形金蟾，她没有耗费太多灵力。可月阶本身的威压，却在不断放大她根基上的不足。
她终究不是以正面战力见长的修士。
越往上，脚步便越沉。
第四十五阶的镜花，在她面前缓缓盛开。
金色花瓣中央，浮现出一卷通体金黄的古老玉书。
【四海通商经。】
完整的上古商道传承。
其中不仅记载鉴宝、观运与灵物经营之法，更包含一条能够汇聚天下财气，以万商之运反哺自身的特殊修行道路。
这正是金不换一直想要的东西。
金不换盯着花中玉书，难得没有立刻说话。
谢不归已经走到五十阶。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这次不走了？”
金不换没有立即回答。
她抬头望向上方。
第五十四阶仍在远处。
第二道望月印所在的月门，仿佛近在眼前，又仿佛隔着一段永远走不完的距离。
她很清楚自己的状态。
即便储物戒尚未被封，即便能够耗尽身上所有法宝，她也未必能抵达第五十四阶。
继续攀登，或许只是为了向别人证明自己不愿认输。
可做生意最重要的，从来不是争一时之气。
而是知道何时该继续，何时该收手。
金不换忽然笑了起来。
“哎呀。”
“总不能真的白来一趟。”
她伸出手，摘下镜花。
镜花则化作无数月光，将她的身体缓缓包裹。
谢不归站在上方，没有像先前那样开口打趣。
金不换低头检查了一遍玉书，随后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果然是真的。”
“虽然没能摘月，但这趟生意不亏。”
身影消失以前，她抬头朝姜清婉与谢不归所在的方向挥了挥手。
“我先出去等你们。”
月光一闪。
金不换被送出太虚镜海。
第四十五阶重新归于平静。
她止步于此，却并不意味着失败。
在一条未必属于自己的道路上，明知不可为仍要强行向前，并不一定便是勇气。
能够认清自身所求，在最合适的位置停下，同样是一种答案。
……
第六十四阶以后，月阶的考验再次加重。
最先消失的，是听觉。
姜清婉踏上第六十四阶时，天地间所有声音都在一瞬间远去。
海风没有了声响。
衣袂不再猎猎。
整片天地陷入绝对寂静。
众人只能看见彼此张口，却无法听见任何声音。
每向上九阶，月光便会剥夺一种对外界的感知。
听觉消失以后，是触觉。
到了第七十三阶以后，视野也开始受到限制。
四周景象逐渐模糊。
参与者只能看清眼前数层阶梯，唯独头顶明月始终清晰。
它仿佛越来越近。
月面上的山川与阴影也愈发分明，只要继续向上，便能够真正伸手触及。
不少人正是在这种错觉中失去对外界的判断。
他们只能本能追逐那轮唯一清晰的月亮。
澹台镜月仍旧走在最前方。
即便五感逐渐受到限制，她的脚步也没有半分迟疑。
姜清婉依旧落后她数阶。
她没有试图强行加快速度，而是每走一步，便用紫雷剑轻触前方月阶。
虽然已经听不见剑锋落地的声音，但她仍能通过两者之间的本源联系，确认阶梯是否真实存在。
第七十二阶上，最后一轮镜花盛放。
这一次，镜花不再只映照一件参与者需要的宝物。
前面数轮出现过的渴望，被尽数汇聚在一起，最终化作最难以拒绝的选择。
姜清婉面前的镜花缓缓打开。
花瓣中央，悬浮着一团只有婴儿拳头大小的紫金雷光。
【太初雷胎。】
由九霄神雷孕育万年而生。
只要将其融入紫雷剑，便能让紫雷剑真正孕育灵智，完成一次品阶蜕变。
姜清婉停下脚步。
紫雷剑也随之轻轻震动。
可与先前面对九霄雷髓时不同。
这一次，剑身没有表现出强烈渴望。
它只是安静待在姜清婉手中，仿佛也在等待她作出决定。
姜清婉望着太初雷胎许久，随后抬手，将镜花缓缓合拢。
“那便继续。”
……
第八十一阶，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一阶宽阔得如同一座悬浮高空的银白广场。
月台中央，悬着一轮残缺的下弦月。
无数月光从残月中垂落，汇聚成一道倾斜向上的银色天河。
澹台镜月第一个登上月台。
她踏入天河以后，周围月华自行汇聚。
银色水流环绕她的身体，将她缓缓送至月台中央。
第三道【下弦月印】在她眉心凝聚。
上弦、望月、下弦三道月印彼此连接，最终在眉心化作一轮完整圆月。
她已经获得摘取真月的资格。
下方观礼的神宫弟子忍不住发出赞叹。
在他们看来，最终魁首已经没有悬念。
三道月印集齐，澹台镜月又始终领先所有人。
摘月只是迟早之事。
可就在众人以为天上明月将降下真正的摘月之路时，第八十一阶上方忽然再次亮起月光。
一层新的阶梯缓缓成形。
第八十二阶。
紧接着，是第八十三阶。
第八十四阶。
一层又一层月阶继续向天穹延伸，仿佛此前公布的八十一阶，从来都不是终点。
外围顿时响起大片议论。
有人认为，八十一阶只是用来凝聚三道月印。
其后的道路，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登天。
澹台镜月站在月台中央。
她第一次没有立刻迈步。
清冷眼眸望向凭空出现的第八十二阶，似乎也在思索这条道路为何与最初公布的规则不同。
片刻以后，她还是抬起脚。
第一个踏上第八十二阶。
……
许久以后，姜清婉也终于抵达第八十一阶。
最后几层月阶的重压，几乎令她体内灵力彻底凝滞。
她以紫雷剑撑住身体，一步踏入银色天河。
残月之力从四面八方向她压来。
那股力量远胜先前的上弦月潮与望月之门，仿佛要将她的神魂从肉身中生生挤出。
紫雷剑竟主动替她分担了一部分月华压力。
姜清婉借此穿过天河，登临月台中央。
第三道【下弦月印】随之凝聚。
三道月印相连。
她眉心同样浮现出一轮完整银月。
前方新生的阶梯上，已经能够看见澹台镜月的背影。
下方，楚天阙、陆长生与谢不归等人仍在艰难攀登。
姜清婉没有立刻继续。
试炼开始以前，沧玄子明确说过，月阶共计八十一层。
如今八十一阶已尽，为何还会出现新的阶梯？
可抬头望去，天上明月似乎已经近在咫尺。
月面上的山川、宫阙与桂树轮廓都清晰可见。
仿佛再走数十步，便能够真正触碰月轮。
不久后，楚天阙与陆长生也先后踏上第八十一阶。
看见澹台镜月已经继续向上，两人没有停留太久，便踏上新出现的月阶。
谢不归抵达时，倒是在月台躺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着那条仍在不断延伸的道路，似乎很想就此结束。
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吧，师妹。来都来了。”
姜清婉站在原地思索片刻，最终同样迈出一步。
……
众人继续向上。
而到了此时，他们的五感已经丧失大半。
就连修士最为依赖的神识，也被月光一点点压回识海。
四周一切越来越模糊。
其他天骄的身影、近在脚下的阶梯边缘，仿佛随时都会融入月光之中。
唯独天上的月亮始终无比清晰。
它悬在每个人视野中央。
圆满。
皎洁。
在五感逐渐丧失以后，那轮月亮几乎成为所有人唯一能够确认的存在。
他们只能本能追逐眼前唯一清晰的光亮，一步接着一步向上。
第九十阶。
第九十九阶。
第一百阶。
可无论走出多远，头顶明月始终保持着相同距离。
仿佛它也在随着众人的脚步不断后退。
就在此时。
原本完整的明月忽然缺失一角。
圆月开始缓慢转为残月。
与此同时，月阶最下方也开始崩塌。
银白阶梯一层接一层化作碎光，坠入遥远镜海。
一道冰冷声音响彻整片试炼。
【月落以前，摘得真月。】
澹台镜月依旧走在最前方。
楚天阙、陆长生等人开始加快速度。
可无论他们如何追赶，天上的月亮始终维持着同样的距离。
明月每残缺一分，身后崩塌的阶梯便多上一层。
越是如此，众人便越不愿停下。
已经走到这里。
已经凝聚三道月印。
已经只差最后一步。
所有人都觉得，只要再坚持片刻，便能够真正触碰那轮月亮。
姜清婉却逐渐放慢了脚步。
她的视野同样只剩天上那轮明月。
可与其他人不同，她没有继续盯着那道唯一清晰的光。
姜清婉停下，缓缓闭上双眼。
既然双眼只能看见试炼想让她看见的东西，便没有继续依赖双眼的必要。
她站在月阶边缘，转过身体。
眉心【望月印】被催动到极致。
银白月华从眼底掠过。
被五感遮蔽的遥远镜海，重新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
海中那轮月亮，没有像天上的明月一般逐渐残缺。
它依旧完整，依旧安静沉在镜海深处。
姜清婉先前的疑惑，也在这一刻逐渐清晰。
五感被剥夺，或许并不是为了考验众人的意志。
而是为了让所有人只能看见试炼希望他们追逐的东西。
镜花。
水月。
真假参半。
虚实颠倒。
或许...天上的那轮月——
才是真正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