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万众登阶逐月影，紫衣坠海见真天
两轮月亮同处一片天地。
一轮悬在天穹，已经开始残缺。
一轮沉在太虚镜海深处，却始终圆满明亮。
这已经无法用寻常倒影解释。
姜清婉停在月阶边缘，眉心【望月印】缓缓发热。
银白月光掠过眼底，将下方被层层月雾遮蔽的镜海重新映入视野。
她没有立刻作出选择。
而是重新回想起进入太虚镜海以后经历的一切。
镜花明明只是月光凝聚，其中映照出的灵药、法宝与传承，却能在被摘下以后化作真实。
第二场试炼明明只是一段命格幻境，紫雷剑在第九城承受的潮力损伤，却真正留在了剑身之上。
那些疼痛是真的。
那些选择带来的结果也是真的。
在太虚镜海之中，真与假、虚与实，似乎从来都不是完全对立的东西。
眼前这条月阶同样如此。
它看似从镜海升起，一路通往天穹。
可众人登上八十一阶以后，前方仍旧出现第八十二阶、第八十三阶，乃至第一百阶。
每向上踏出一步，前方便会生成更多阶梯。
无论他们走出多远，明月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这不是登天。
只是一场没有尽头的追逐。
更像有人将一轮永远无法触及的月影悬在众人面前，引导他们不断向上。
直到月落。
直到脚下道路全部崩塌。
姜清婉抬起紫雷剑。
五感虽然已经丧失大半，可她与紫雷剑之间的本源联系仍旧存在。
一股微弱悸动直接传入神魂。
剑身上的幽蓝水纹，一寸接着一寸亮起。
那些水纹来自第九城。
来自七条水脉汇聚的灭城潮力。
它们没有回应天上的残月。
反而像是受到某种力量牵引，沿着剑身向剑锋汇聚。
紫雷剑在她掌中缓缓偏转。
最终，剑锋直指下方太虚镜海，直指海中那轮完整圆月。
姜清婉顺着剑锋望去。
那轮月亮安静沉在镜海深处。
没有晃动。
也没有因为天上月相变化而出现任何残缺。
不像倒影。
更像在等待。
姜清婉终于明白，第三场试炼为何一定要在太虚镜海举行。
镜海。
镜海。
这里本就是一面能够倒映天地的镜子。
既然天地能够被镜面颠倒，那么众人眼中的上与下，又凭什么一定是真正的方向？
试炼名为【摘月登天】。
可从始至终，没有任何一条规则说过——
真正的月亮，一定在天上。
所有人都被“登天”两个字误导了。
他们看见月阶向上延伸，便本能认为终点也在上方。
可若镜海颠倒了天地，所谓向下，或许才是真正的向上。
……
即便已经得出这个判断，姜清婉依旧没有立刻跃下月阶。
太虚镜海能够用天上明月欺骗所有人，自然也可能在海中布下第二重假象。
海中月未必便是真月。
继续向上，至少还有月阶可以落脚。
从这里跃下，却没有任何回头余地。
她所处的位置距离镜海已有万丈。
修为被月阶压制。
五感丧失大半。
御剑与飞行之法也无法正常施展。
若判断错误，轻则被直接逐出试炼，重则神魂受到重创，甚至真正从万丈高空坠入镜海。
姜清婉抬头望向前方。
澹台镜月依旧走在所有人最前方。
白衣身影在银白雾气中若隐若现。
楚天阙与陆长生紧随其后。
所有人都在向上。
只有姜清婉停在原地。
她深吸一口气。
眼中的迟疑逐渐消失。
一条已经确认没有尽头的道路，即便走得再远，也不会变成正确答案。
与其在错误的道路上继续前进，不如赌一次尚未被证明的可能。
……
天上的残月仍在不断缩小。
月阶崩塌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没人愿意停下。
已经走到第一百阶，已经集齐三道月印，月亮又仿佛近在眼前。
此时转身，便意味着放弃此前所有坚持。
外围四座浮岛上，无数修士也在仰头注视水镜。
外界只能看见众人在月阶上的位置，却无法感受到他们逐渐丧失的五感，也看不见姜清婉通过望月印观察到的双月异象。
因此，当姜清婉停下脚步，转身走向月阶边缘时，观战席间立刻响起大片惊疑。
“姜清婉怎么停下了？”
“她为何不继续向上？”
“坏了，怕是五感丧失，失去方向感了”
苏浅浅原本一直紧盯着姜清婉与澹台镜月的阶位。
看见那道紫衣身影改变方向，她下意识向前迈出一步。
金不换已经带着【四海通商经】提前离开试炼。
此刻，她也站在天元宗观战席中。
当她看清姜清婉正在走向月阶之外时，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她要做什么？”
没有人能够回答。
在所有人看来，姜清婉依旧位于最前列。
她虽然暂时落后澹台镜月，却仍有争夺魁首的机会。
她没有理由在此时放弃。
更没有理由走向万丈高空的边缘。
月阶最上方。
澹台镜月虽然五感同样遭到月华封锁，却仍能感知水意最细微的变化。
就在姜清婉转身的一瞬间，整片镜海中的水气似乎同时颤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极其轻微。
却令她前行的脚步第一次停住。
澹台镜月缓缓转身。
层层月雾之中，姜清婉的紫色身影已经变得十分模糊。
可她仍能看见，对方正在远离头顶明月。
朝着与所有人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澹台镜月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波动。
她在干什么？
……
姜清婉站在月阶边缘。
前方没有道路，只有深不见底的虚空。太虚镜海距离她已有万丈。
五感仍被月华封锁。
她感受不到高空罡风。
也无法判断自己踏出这一步以后，究竟会坠向海洋，还是被无尽月雾吞噬。
随后，姜清婉彻底转过身。
背对那条所有人都在追逐的道路。
她向后迈出一步。
脚下踏空。
姜清婉张开双手，身体向后仰倒。
紫色衣袂骤然展开。
她从万丈高空向太虚镜海极速坠落。
外围水镜之中，那道紫色身影瞬间脱离月阶。
苏浅浅脸色骤变。
金不换几乎下意识伸出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水镜中的紫色光点飞速下坠。
观战席间一片哗然。
有人认为姜清婉承受不住五感剥夺，终于失去了方向判断。
也有人认为她主动放弃了最终试炼。
更多人只是难以理解。
明明已经走到距离明月最近的地方，她为何会选择坠向镜海？
……
姜清婉不断下坠。
头顶月阶越来越远。
一层层银白阶梯在视野中缩小，最终像是一条悬挂在天穹中的细线。
天上的残月也随之逐渐变小。
相反，海中那轮完整圆月却越来越大。
最初，它只是一片平铺在水面上的银白光影。
可随着距离不断拉近，姜清婉终于看清月轮内部的景象。
山川。
宫阙。
银白天穹。
以及一株生长在月宫之前的巨大桂树。
那不是一轮倒映在海中的虚月。
而是一扇通往另一片天地的门。
姜清婉继续坠落。
镜海表面逐渐清晰。
没有波涛，没有水纹。
整片海洋平滑得如同一面真正的镜子。
她的身体即将撞上海面。
预想中的冲击与水浪却没有出现。
姜清婉无声穿过镜海。
仿佛只是穿过一层根本不存在的薄幕。
海面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只有一道圆形镜纹，以她坠入的位置为中心，缓缓向四周扩散。
下一瞬。
天地颠倒！
原本向下坠落的身体忽然改变方向。
紫色衣袂向下垂落。
姜清婉不再坠落，而是在向上升起。
脚下不再是深不见底的镜海，而是一片真正的银白天穹。
方才众人争相追逐的残月，此刻正在她身后化作一道摇晃不定的水中倒影。
而那轮始终沉在镜海深处的圆月，已经悬在她的头顶。
完整。
明亮。
触手可及。
姜清婉抬起眼眸。
月光映入紫瞳。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
她并非坠入大海。
她正在——
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