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镜海翻天开月阙,万般浮名问真身
穿过太虚镜海的刹那,姜清婉原本丧失大半的五感同时恢复。
可出现在她眼前的,并非幽暗冰冷的海底。
而是一片倒悬于镜海之下的银白天穹。
头顶,一轮圆满明月静静悬浮。
月光如水,从无边高处倾泻而下,将整片天地映得通透。
身后则是一片平滑如镜的海面。
姜清婉稳住身形,落在一座银白月台上。
月台悬浮于真正的天穹之中。
四周没有海水。
也没有先前那条仿佛永无止境的月阶。
只有无边月色,以及那轮近在眼前的圆满明月。
直到这一刻,姜清婉才真正确认自己的判断。
镜面之上,才是倒影。
镜面之下,才是真正的天空。
所谓摘月登天,从来不是沿着阶梯不断向上。
唯有穿过镜面,颠倒自己认知中的上下,才能真正抵达明月所在之处。
姜清婉抬头看向那轮圆月,没有停留太久。
她转身,向真正的明月走去。
可月台之外,并没有可以落脚的道路。
前方是一片无边虚空。
那轮月亮看似距离她极近,中间却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银白天河。
姜清婉刚刚迈出半步,眉心三道月印便同时亮起。
【上弦月印。】
【望月印。】
【下弦月印。】
三道月纹从她眉心飞出。
上弦与下弦彼此拼合,望月印落入中央。
最终,一轮完整月环悬浮在姜清婉脚下。
月环向前扩散。
一片又一片银白月瓣随之浮现,在虚空中铺成一条通往真月的道路。
共计二十七片。
至此,姜清婉也终于明白。
沧玄子此前公布的规则,并没有欺骗众人。
唯有集齐三道月印,才能真正拥有摘月的资格。
若有人在登完八十一阶以前便察觉海中真月,即便敢于跃入镜海,也无法跨越眼前这条天河。
月阶指错了最终方向。
却并非毫无意义。
它筛选出了真正有资格走到月前的人。
姜清婉踏上第一片月瓣。
脚步落下以后,身后的月瓣便无声化作光点。
她继续前行。
第二片。
第三片。
每走出一步,来路便消散一分。
这条道路只能向前。
不能回头。
当姜清婉踏过最后一片月瓣时,身后的月桥已经彻底消失。
真正的明月就在眼前。
她伸出手。
指尖尚未触及月面,圆满月轮便忽然泛起层层涟漪。
仿佛平静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
月光荡开。
一轮明月随之分裂成数道月影。
每一轮都同样圆满,同样明亮。
就连散发出的本源气息,也没有任何区别。
第一轮月中,浮现出一枚紫色神印。
星辉如瀑,帝气缭绕。
那是属于【紫薇君】的完整命格。
只要摘下这轮月,姜清婉便能令紫薇命格进一步圆满,真正获得与自身称号相匹配的完整天命。
第二轮月中,出现天元宗历代先贤的身影。
有人持剑开山。
也有人立于宗门最高峰,身后万法齐鸣。
月轮深处,封存着一部完整的上古道统。
只要伸手,她便能真正坐稳天元宗道胤之位,继承宗门最古老的传承。
第三轮月中,姜家气运汇聚成一条紫金长龙。
长龙盘绕云海,俯瞰山河。
只要摘下此月,姜家便可得到气运庇护,千年兴盛不衰。
第四轮月中,悬浮着一柄崭新的紫雷剑。
剑身裂痕尽数消失。
品阶远胜从前。
剑中甚至已经诞生出真正的灵智,能够自行护主、斩敌、悟法。
最后一轮月中,没有功法、命格、家族气运与法宝。
只有一座高悬四州的太虚终榜。
榜首写着她的名字。
【姜清婉。】
万众仰望。
四州传颂。
她将成为本届太虚万象大典真正意义上的魁首,也会成为四洲同代之中最耀眼的年轻天骄。
这些月轮不是单纯的幻象。
姜清婉能够清晰感受到,只要她选择其中任何一轮,月中机缘便会真正化作现实。
如同此前月阶上的镜花。
花虽是假的。
花中的机缘却是真的。
眼前诸月,同样如此。
就在这时,一道无法分辨男女的声音从月光深处响起。
【姜家之女。】
【天元道胤。】
【紫薇君。】
【执剑之人。】
【万象魁首。】
【诸名皆真,何者为汝?】
姜清婉站在数轮明月中央。
四周月光同时落在她身上,映出数道不同影子。
每一个名字都没有错。
她确实是姜家之女。
也是天元宗道胤。
紫薇命格与紫雷剑,同样陪伴她走到了今日。
她来到太虚万象大典,也的确想争最终魁首。
正因如此,这个选择才更加艰难。
无论摘下哪一轮月,她都能够获得真实而珍贵的机缘。
月光中的声音没有催促。
数轮明月只是安静悬浮,等待她伸出手。
姜清婉依次看过眼前诸月。
她没有立即选择,这些明月没有欺骗她。
镜子可以照出一个人的模样。
却无法替那个人决定,他究竟是谁。
姜清婉平静开口:“都是我。”
月光中的声音再次响起。
【只能择一。】
姜清婉摇了摇头。
“那便都不是。”
环绕四周的数轮明月同时震动。
层层月华如潮水向外荡开,整片银白天穹都随之泛起波澜。
姜清婉神色未变。
“姜家之女是我。”
“天元道胤是我。”
“紫薇君也是我。”
她握住紫雷剑。
剑身水纹与雷光同时亮起。
“可任何一个名字,都不是我的全部。”
“我并非为了成为其中某一个名字,才走到这里。”
姜清婉抬眸,平静望向月光最深处。
“我是姜清婉。”
银白天穹陷入长久沉默。
数轮镜月依旧悬浮。
却没有再逼迫她作出选择。
先前那道无法分辨男女的声音,也迟迟没有响起。
良久以后。
姜清婉似乎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中没有失望。
反而带着几分无奈,以及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熟悉。
【又是这样……】
姜清婉眸光微动。
“什么?”
那道声音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月光从四面八方聚拢。
古老而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镜花非尽假,水月未必虚。】
【虚中藏实,实中亦可生妄。】
【世人皆有所求,故而踏阶;皆欲见月,故而登天。】
【然行路日久,所求渐忘。】
【初时为月而逐,后来只因众人皆逐。】
【初时为道而行,后来只因前路未尽。】
【以追寻为执,以前行为念。】
【纵有万阶在足下,亦不过原地逐影。】
数轮镜月表面泛起涟漪。
月中景象也开始缓慢扭曲。
那道声音继续说道:
【人皆言,既行百步,岂可废于最后一步。】
【但,知其所求者易。】
【行于所求者难。】
【行至半途,仍能回首照心,不为旧路所缚者,更难。】
【故,见月不在目明,登天不在行远。】
【能离无尽之阶者,方能见真月。】
【敢坠万丈之海者,始知何为登天。】
姜清婉安静听着。
世人往往因为一个目标踏上道路。
可在不断前行中,他们会逐渐忘记自己为何出发。
他们开始与同行者比较快慢。
开始因为付出太多,而不敢怀疑前方是否仍是自己最初想去的地方。
到最后,追寻的目标变成了追寻本身。
他们不是因为月亮仍值得追逐而向前。
只是因为已经走了太久。
所以不敢停下。
当所有人都在向上时,回头便像是失败。
当所有人都在追逐时,停下便像是怯懦。
于是即便前路永无尽头,即便头顶之月只是倒影,他们也会告诉自己——
再走一步,或许下一步便能抵达。
数轮镜月缓缓消散。
紫薇神印、宗门道统、姜家气运、完整紫雷剑与太虚终榜,也一同化作漫天碎片。
前方重新陷入黑暗。
只剩下一轮极淡、极小的月光,安静悬浮在所有碎片之后。
那轮微弱月光停留片刻。
随后化作一道银白流光,朝她缓缓飞来。
【太虚月魄。】
【赠予不为诸名所困之人。】
姜清婉抬起手。
月光落入掌心。
逐渐凝聚成一枚拇指大小的银白晶体。
晶体内部光华流转,仿佛容纳着一片完整月夜。
时而可以看见山河,时而又只剩下一轮沉在深海中的月影。
【太虚月魄】。
它不属于摘月登天原本公布的奖励。
也从未出现在沧溟神宫任何一部典籍与记录之中。
月魄落入掌心以后,姜清婉眉心三道月印同时亮起。
上弦、望月与下弦彼此交融。
最终化作一轮完整圆月。
圆月停留在她眉心片刻,又无声消散。
四周银白天穹剧烈震动。
头顶真正的明月洒下万丈光辉,将姜清婉整个人笼罩其中。
与此同时。
镜面之上的天空,也发生了巨变。
众人追逐许久的天上残月,忽然从中央裂开一道细微缝隙。
裂痕迅速向外蔓延。
一道。
十道。
百道。
转眼便遍布整轮明月。
那轮看似近在咫尺,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真正抵达的月亮,在所有人眼前轰然破碎。
万千月光如破裂镜片,从天穹纷纷坠落。。
所有仍在登阶之人,同时停下脚步。
虚假明月破碎以后,笼罩月阶的银白雾气短暂散开。
太虚镜海重新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他们终于看见,海中那轮月亮依旧圆满。
依旧明亮。
直到这一刻,许多人才意识到,自己一直追逐的只是月影。
澹台镜月站在最高处。
白衣被破碎月光映得近乎透明。
她低头望向太虚镜海。
先前姜清婉坠落的位置,正有一圈银白月纹缓缓扩散。
澹台镜月眼中没有太多意外。
像是在虚假明月破碎的那一刻,便已经明白了一切。
她没有犹豫太久,转身走向月阶边缘。
外围观战席上,水涟漪看见这一幕,下意识屏住呼吸。
下一刻。
澹台镜月从高空纵身跃下。
白色衣裙在月色中展开,如同一片坠向镜海的月光。
月阶另一侧。
谢不归看了看先后坠海的两道身影,又抬头看向已经破碎的天上月。
他沉默片刻,抬手摸了摸下巴。
“原来月亮真的不在上面。”
“果然与我想的一样。”
身旁的楚天阙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方才一直在向上走。”
谢不归神色不变。
“我是为了确认上面没有。”
说完,他也转身朝月阶边缘走去。
楚天阙看着他的背影,一时竟无从反驳。
而镜海之下。
姜清婉握住太虚月魄。
银白月华从指缝间溢出,落在紫雷剑表面的幽蓝水纹上。
紧接着。
一道清晰的海潮声,忽然从剑身深处传来。
潮声并不宏大。
却穿过镜面,穿过月阶,也穿过整座太虚镜海。
这一次。
不再只有姜清婉能够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