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潮声穿镜惊神座,终榜悬空定魁名
一道清晰的海潮声,
穿过银白天穹,穿过颠倒镜面,也穿过整座太虚镜海。
镜面之上,所有仍停留在无尽月阶中的天骄同时抬起头。
他们刚刚恢复的听觉中,海风、衣袂与月阶崩塌的声音都还十分模糊,唯独这阵潮声无比清晰。
由远及近。
仿佛有一片真正的海洋,正在镜面另一端缓缓苏醒。
潮声扩散之处,众人脚下的银白月阶寸寸震动。
太虚镜海表面泛起无数同心涟漪。
先前从天穹坠落的虚月残片忽然停在半空,随后一片接着一片化作细密月光,尽数流向下方镜海。
四座浮岛与三座迎宾岛上,所有观战者也听见了这阵潮声。
无数人下意识望向镜海中央。
原本安坐于高台的神宫祭司纷纷起身。
大祭司沧玄子更是握紧手中神杖,苍老眼眸第一次显出明显波澜。
他们都能清楚感受到——
这阵潮声,并非【摘月登天】原本设置的试炼异象。
更像是太虚镜海本身,正在回应某个人。
一名神宫祭司低声问道:
“大祭司,发生了什么?”
沧玄子望着镜海中央不断扩散的银白涟漪,沉默良久,终于轻轻叹息。
“镜海在送人出来。”
而且,是第一个真正走出镜月之境的人。
……
太虚镜海中央。
那轮始终沉在水中的圆满月影忽然从中分开。
月光如门,自海面向两侧缓缓铺展。
一道紫色身影自银白光芒深处升起。
姜清婉脚踏水面。
紫衣不染半点海水。
长发与衣袂随着镜海水气轻轻扬起,眉心三道月印已经消失,唯有一缕极淡的银白月纹仍残留在眉间。
布满幽蓝水纹的紫雷剑安静悬于她身侧。
剑中潮声,也随着她重新回到镜面之上,渐渐归于沉寂。
整片镜海短暂安静下来。
无数目光同时落在姜清婉身上。
先前她从万丈月阶纵身跃下时,不少人都以为她承受不住五感剥夺,失去了方向。
也有人认为她主动放弃了最终试炼。
可如今,仍在月阶中的天骄尚未找到真正的月亮。
姜清婉却已经从太虚镜海深处归来。
这意味着她并非坠落。
她真的找到了通往真月的道路。
更意味着——
她是第一个完成【摘月登天】之人。
下方,水华几乎在看清那道紫色身影的瞬间便跳了起来。
“姜姐姐!”
“第一名!”
她挥舞着手中的破旧旗帜,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旗面早已被海风吹得卷边。
江老头站在她身边,仰头望着镜海中央的紫衣女子,半晌才咂了咂嘴。
“了不得。”
“真是了不得啊……”
短暂寂静以后,天元宗所在的迎宾岛骤然爆发出欢呼。
九十九名弟子纷纷起身。
有人止步于第一场试炼。
有人没能通过百城同潮。
也有人连最后一场的资格都未曾得到。
可此刻,他们全都站在岛屿边缘,望着那道第一个从太虚镜海中归来的紫色身影。
从乘着飞舟来到沧州时起,天元宗便没少受到异样目光。
没有排场,也没有声势。
谁也不曾想到,他们竟真的一路走到了所有势力之前。
……
姜清婉归来后不久,太虚镜海再次泛起涟漪。
第二道月光破开海面。
澹台镜月赤足踏水而出。
白裙在月华中轻轻扬起,长发如墨,神情依旧清冷平静。
沧溟神宫弟子很快发出欢呼。
神女归来,同样完成了真月之境。
可那欢呼终究比天元宗迟了一步。
澹台镜月抬起眼眸,看向已经站在镜海中央的姜清婉。
姜清婉也朝她望来。
两人遥遥相对。
谁都没有开口。
但最后一步上,姜清婉终究比她更快。
随后,镜海涟漪接连泛起。
楚天阙、陆长生等天骄也先后归来。
有人在虚月破碎以后成功醒悟,转身跃入镜海。
也有人直到无尽月阶彻底崩塌,仍旧没能真正迈出那一步,只能被试炼自行送出。
谢不归归来时,神情不复往日懒散。
他落在水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长剑,沉默了好一会儿。
似乎在真月之境中看见了什么。
他没有与任何人说,只独自走到一旁坐下。
至此。
【摘月登天】,正式结束。
……
相比下方欢呼,高台上的气氛却格外压抑。
几名身穿深蓝祭袍的神宫祭司望着最先归来的姜清婉,脸色都不算好看。
本届太虚万象大典名义上汇聚四州天骄。
可沧溟神宫为此筹备多年。
尤其是澹台镜月。
她是神宫早已选定的准海若。
第一场中的命格。
第二场中的身份。
乃至第三场与水月之道高度契合的摘月登天,都与她自身道路紧密相连。
这场大典,本就是为她准备的一场立命之仪。
只要澹台镜月在三场试炼中夺得最终魁首,便能借万象大典汇聚的四州气运,彻底稳固自身命格。
待现任海若走到终点,她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接过那一位置。
可如今。
第一个走出摘月登天的人,却是姜清婉。
一个来自玄州的外宗弟子。
而且还是踩着神宫下一任海若,登上最终魁首之位。
这无异于当着四州修士的面,狠狠扇了沧溟神宫一巴掌。
一名祭司沉声开口:
“大祭司,最终结果尚未完全显现。”
“摘月登天并非只看归来先后,还需判断月印、心境与最终所得。”
“仅凭姜清婉先行归来,便认定她是第一,未免太过草率。”
另一名祭司紧接着说道:
“澹台神女与太虚镜海天生契合。”
“她在真月之境中的所得,未必弱于姜清婉。”
“此事关系神女立命,不可轻断。”
旁边又有人压低声音:
“此事事关重大,不如暂缓公布排名。”
“待我等觐见海若,再作决断。”
还有一位祭司忍不住开口:
“大祭司,先前历届大典皆有正面对决。”
“本届却只有什么稀里糊涂的东西,没有真正的擂台交锋,实在不妥。”
“依我看,不如增设第四场试炼。”
“由姜清婉与神女大人正面一战,再定魁首。”
高台上的空气越发沉重。
沧玄子始终没有回应。
他只是望着逐渐恢复平静的太虚镜海。
最终名次从来都不是由神宫决定。
无论他们为本届大典准备了多少年。
也无论他们原本希望谁成为魁首。
真正作出评判的,始终是太虚镜海。
……
海面上方,月光开始重新汇聚。
一面比前两场更加庞大的银白终榜缓缓显现。
终榜横贯镜海。
榜上暂时没有名字。
只有无数细密月纹彼此交织,正在计算三场试炼中的全部功绩、选择与评价。
高台上的祭司同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待最后的可能。
月纹一轮又一轮流转。
最上方的光芒数次摇摆。
一缕月白。
一缕紫金。
两道命光彼此交缠,似乎仍在争夺最终位置。
可片刻之后,紫色光芒逐渐压过月白。
稳稳停在终榜最上方。
一名脾气暴烈的祭司再也无法维持平静。
“荒唐!”
他猛地起身。
宽大祭袍卷起潮风。
“我神宫汇聚四州天骄,以海若神力开启太虚镜海。”
“最终却要为一名外宗弟子作嫁衣裳?”
“气煞老夫!”
他说完竟然直接转身离开高台。
另外两名祭司神色同样阴沉。
其中一人看了一眼澹台镜月,长长叹息,又望向终榜上不断凝聚的紫色命光,最终拂袖而去。
第三人临走以前,脚步停在沧玄子身旁。
“大祭司。”
“此事,你最好想清楚。”
“今日榜首一旦宣布,镜月神女失去的便不只是一场试炼的第一。”
“还有神宫为她筹谋多年的大势。”
沧玄子没有回头。
只淡淡说道:
“大典既开,终榜自定。”
那名祭司脸色一沉,最终同样转身离去。
三人先后退场。
高台上只剩沧玄子与少数仍愿意等待终榜的神宫高层。
沧玄子面无表情,没有阻止。
若沧溟神宫连自己定下的规则都无法遵守。
那么这场汇聚四州目光的盛典,才真正会沦为笑话。
……
终榜之上。
第一场试炼的命光率先浮现。
【第一场,镜海刻命。】
【澹台镜月,第一。】
【姜清婉,第二。】
紧接着,第二场百城同潮的功绩随之显现。
【第二场,百城同潮。】
【姜清婉,第一。】
【澹台镜月,第二。】
两人的综合命光再次彼此交缠。
月白与紫色一时难分高下。
最终。
代表第三场试炼的月辉,从太虚镜海深处缓缓升起。
【第三场,摘月登天。】
【姜清婉,第一个识破虚月。】
【第一个进入真月之境。】
【第一个走出无尽月阶。】
【最终评价:照心见我。】
紫色命光骤然大盛。
彻底压过月白光辉,升至终榜最上方。
姜清婉的名字缓缓显现。
澹台镜月位于其下。
随后,才是楚天阙、陆长生,以及其余完成最终试炼的天骄。
三场试炼的全部评价,在这一刻彻底完成。
天穹月光汇聚成一道横贯镜海的银白神文。
【太虚万象大典终榜第一——】
【天元宗,姜清婉。】
这一次,再无任何更改余地。
沧玄子站在高台之上,许久没有说话。
他先看向澹台镜月。
白衣女子站在镜海一侧,神色依旧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
仿佛最终榜首落在谁身上,都与她没有太大关系。
随后,沧玄子又望向姜清婉。
紫衣女子站在镜海中央。
紫雷剑安静悬于身侧。
面对高悬终榜与四州修士的目光,她的神情依旧没有太大变化。
沧玄子轻轻叹了口气。
终榜既定。
无人能够否认。
他上前一步,神杖重重落在高台。
一道沉稳声音随之传遍整片大海。
“本届太虚万象大典,三试皆毕。”
“经太虚镜海终榜裁定——”
所有欢呼与议论同时安静下来。
沧玄子抬起眼眸。
“榜首为——”
“天元宗,姜清婉!”
话音落下。
天元宗所在的迎宾岛彻底沸腾。
苏浅浅站在人群最前方。
她望着终榜最高处的名字,唇角一点点扬起。
从姜清婉跃下万丈月阶的那一刻起,她的心便始终悬着。
直到此时,所有担忧终于化作一口缓缓吐出的气。
“还真被你说中了。”
“榜首。”
金不换站在一旁,不断用折扇拍打掌心,笑得再也顾不得平日形象。
“哈哈哈!”
谢不归抬头望着姜清婉高悬终榜的名字,沉默片刻,忽然忍不住大笑起来。
“老家伙。”
“还真让你收了个好徒弟。”
说完,他向后一倒,直接躺在地上。
像是终于能够安心睡上一觉。
天元宗其余弟子再也压抑不住情绪。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他们的名字或许仍未被所有人记住。
可如今,他们之中,已经有一个人的名字压过四州天骄,落在太虚万象终榜最高处。
镜海之上。
姜清婉抬头望向自己的名字。
银白月光落入紫色眼眸。
她的唇角,终于微微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