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三祭夜叩听潮殿,海若垂帘护镜月
临海偏殿中,海风被禁制隔绝在外。
祝长离、邬听潮、厉扶渊三人沉默良久。
方才那句“若海若大人仍旧沉默呢”,像一块沉入深海的石头,落下之后,便再也没有回声。
三人都明白,现任海若的态度,才是此事真正的关键。
澹台镜月是神宫认定的准海若。
更是现任海若当年亲自带回、亲自教导、亲自承认身份之人。
若没有海若点头,神宫九殿再如何拥护,也不可能将澹台镜月推到今日的位置。
所以他们可以不满终榜。
可以愤怒神女失威。
甚至可以迁怒天元宗与姜清婉。
但他们不能绕过海若,直接质疑澹台镜月。
因为那不只是质疑准海若,是在质疑海若当年的选择。
也是在质疑...神明。
最先开口的人是厉扶渊。
他掌司刑,平日行事最重规矩,此刻声音也比另外两人更冷静。
“姜清婉已经当众受赏。”
“沧玄子也亲口宣布终榜结果。”
“四州宾客尚未离开沧州。”
“此时神宫若有任何过激举动,便等于把‘输不起’三个字写在脸上。”
邬听潮冷声反问:
“难道便让三州修士带着‘下任海若败于外宗弟子’的消息离开?”
厉扶渊没有否认此事严重。
他只是抬眼看向偏殿外漆黑海面。
“越是如此,越不能乱。”
祝长离站在殿中,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沉默片刻后,他终于开口:
“去听潮神殿。”
邬听潮与厉扶渊同时看向他。
祝长离缓缓说道:
“我们不质疑镜月。”
“只请示海若三件事。”
“第一,太虚终榜是否就此定下。”
“第二,是否需要为镜月补行一场祈仪,以安定拜水教诸脉与沧州信众之心。”
“第三,摘月登天最后一场中,镜海...是否出现异常。”
这三问听起来规矩。
可三人都清楚,每一句都藏着试探。
若海若震怒,他们便可顺势给天元宗一些好果子吃,把丢掉的面子挣回来。
若海若应允补仪,他们便能重新替澹台镜月造势,将今日折损的神女威仪补回来。
若海若承认镜海有异,姜清婉夺魁便未必毫无争议。
可若海若承认镜海无异……
祝长离没有继续想下去。
镜海无异。
那么有异的,又会是什么?
这个念头太冷,也太重。
重到连他这位司命祭司,都不敢轻易将其说出口。
……
三人离开临海偏殿时,夜色已经极深。
迎宾岛方向仍有宴请四方的灯火与乐声,宾客谈笑,灵酒飘香,仿佛今日那场终榜之争已经随着封赏落幕。
可神宫深处,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宫阙之间,海雾缓缓流动。
檐下水灯无声悬浮,将长廊映成一片幽蓝。
三位祭司沿着内宫水道前行。
越靠近听潮神殿,四周潮声便越低。
到了最后,连海浪拍岸的声音都像是被某种无形力量吞没,只剩下三人衣袍拂过水雾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邬听潮在偏殿中最为强硬。
可真正走向听潮神殿时,他也收敛了所有怒意。
祝长离面色平静,只有袖中手指微微收紧。
厉扶渊则一路沉默。
听潮神殿并非寻常殿宇。
那是现任海若居住之地。
在拜水教无数信众眼中,那里便是神明听潮、垂眸人间之处。
即便他们是神宫祭司,掌管九殿权柄,也只能在殿外求见。
听潮神殿立于一片黑色礁石之上。
殿前没有守卫。
只有一条由海水凝成的长阶,从礁石下方缓缓升起,通向紧闭殿门。
三人来到殿前,同时停步。
祝长离率先躬身。
“司命祝长离。”
邬听潮与厉扶渊随之行礼。
“司潮邬听潮。”
“司刑厉扶渊。”
“求见海若。”
殿内没有立刻回应。
三人维持行礼姿势,谁也没有抬头。
海雾无声流过阶前。
良久以后,一道水帘自殿门前缓缓垂落。
水帘之后,看不清人影。
只有一道淡淡的声音从殿中传来。
“说。”
她没有让三人入殿。
祝长离心中微微一沉。
但他不敢迟疑,立刻将大典结果重新禀报一遍。
太虚万象三试已毕。
姜清婉位列终榜第一。
澹台镜月居于第二。
大祭司沧玄子已当众宣布魁首,神宫也完成封赏。
祝长离说得很谨慎。
没有夹杂怨气,也没有提及方才高台上三位祭司离席之事。
水帘之后,海若始终安静。
等他全部说完,她才淡淡开口:
“终榜既悬,便是大典之果。”
祝长离心中再次一沉。
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终榜不可更改。
姜清婉这个魁首,神宫必须承认。
邬听潮终究没有忍住,抬眼说道:
“海若大人。”
“终榜虽定,可此事传开之后,世人只会记得一件事。”
“准海若败给了外宗弟子。”
水帘微微一晃。
听潮神殿前的潮水在刹那间彻底静止。
祝长离与厉扶渊心头同时一震,几乎想回头看邬听潮一眼。
你疯了?
这话也是能在听潮神殿前说的?
下一秒,两人立刻毫不犹豫跪倒在地。
邬听潮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一变,立刻俯身叩首。
“海若息怒,吾失言。”
殿前静得令人窒息。
片刻之后,海若的声音再次传来。
“败既是败。”
“神威若需靠遮掩一败维持,便不是真正的神威。”
三位祭司同时沉默。
这句话没有怒斥邬听潮。
却比任何怒斥都更加沉重。
祝长离垂着头,继续说道:
“海若大人明鉴。”
“镜月虽居第二,神女威仪仍在。”
“只是今日四州宾客皆在,拜水教诸脉也必然关注大典结果。”
“为安定信众之心,也为让四州宾客在离开沧州之前重新见证神女之尊,神宫是否需为镜月补行一场神威祈仪?”
这个提议并非推翻终榜。
只是补回沧溟神宫今日折损的威势。
祝长离说得极为恭敬。
可水帘之后,海若回答得极快。
“不必。”
祝长离袖中的手指再次收紧。
邬听潮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片刻后,海若又道:
“镜月不需向众生证明。”
水帘轻轻垂落。
每一滴水都像悬在三人头顶的冷光。
这句话听起来是在维护澹台镜月。
可落在三位祭司耳中,却更像是将所有追问都挡在了水帘之外。
镜月不需要证明。
那么他们便不能要求她证明。
厉扶渊终于抬头,问出今晚第三件事。
他的语气比祝长离更冷静。
“海若大人。”
“摘月登天最后一场,姜清婉先神女一步破镜而出。”
“太虚终榜亦将其列为魁首。”
“其间,神宫水镜无法窥见镜下之境。”
他停顿片刻,望向水帘。
“敢问海若大人。”
“今日镜海,可有异?”
这一问落下。
听潮神殿前的潮水彻底静止。
祝长离没有说话。
邬听潮也没有说话。
他们都明白,这才是今晚真正关键的一问。
若镜海有异,姜清婉夺魁便仍有可查之处。
若镜海无异。
那么有异的……
水帘之后,海若沉默了很久。
久到三人几乎能够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最后,她没有回答“有”。
也没有回答“无”。
她只是淡淡说道:“镜海自有镜海之理。”
厉扶渊眸光微动。
这个回答,没有给他们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海若既没有承认镜海异常,也没有承认镜海无误。
她将一切都推回了镜海本身。
厉扶渊还想继续追问。
可不等他开口,殿前潮意陡然加重。
一股难以言说的威压落在三人神魂之上。
三位祭司头颅立刻再次深深触地。
海若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先前更冷。
“尔等只需记住三件事。”
“终榜不可改。”
“镜月不可辱。”
“此事,便到此为止。”
最后一句话落下,水帘之后的身影彻底模糊。
祝长离、邬听潮与厉扶渊同时俯首。
“吾等谨遵海若大人之命。”
他们不敢再问,也不能再问。
海若已经亲自划下界限。
姜清婉的魁首不可动。
澹台镜月的尊严不可辱。
镜海有镜海的道理,不要再多问
……
三人退出听潮神殿。
直到那座立于黑色礁石之上的神殿重新隐入海雾,邬听潮才冷声开口:
“海若大人在维护镜月。”
祝长离没有反驳。
海若当然会维护澹台镜月。
这并不奇怪。
可正因如此,他心中的疑问才越发沉重。
海若没有说镜海有异。
也没有说镜海无异。
没有允许补仪。
甚至不许他们继续讨论。
厉扶渊缓缓说道:“越是不许问,便越说明有些事不能被问。”
邬听潮看向他。
“你也觉得……有问题?”
他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但他们都知道是谁。
厉扶渊没有回答。
这句话不能说得太明。
哪怕此刻四周无人,他们也依旧不该直接亵渎准海若。
祝长离望向远处太虚镜海的方向,终于低声开口:
“明日,让司镜祭司洛沉璧来司命殿。”
邬听潮问:“还有呢?”
祝长离沉默片刻。
“调取镜月入宫前后的旧档。”
厉扶渊眉头微皱。
“祝长离,你知道自己在查什么吗?”
“海若大人让我们到此为止。”
祝长离没有回头。
夜色之中,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海雾吞没。
“我只是为了神宫......”
“为了沧州数万万信众......”
“有些事,总要弄清楚。”
无人再说话。
三人的身影沿着内宫水道渐渐远去。
……
听潮神殿内,重新恢复寂静。
水帘缓缓散去。
现任海若独坐神座之上。
殿中没有灯火。
只有一池静水映着月光。
她抬起手,池水随之亮起。
水面之中,浮现出澹台镜月今日站在终榜之下的身影。
白衣,赤足,神情清冷。
海若垂眸看了许久。
许多年前,她第一次将澹台镜月带回神宫时,对方还很小。
沉默,安静,苍白。
就像一轮被海雾遮住的月。
水面轻轻一晃。
澹台镜月的身影旁,隐约又浮现出另一道模糊水影。
那道影子极淡。
海若抬手拂过水面。
将那道影子无声抹去。
殿内重新只剩澹台镜月一人的倒影。
水面归于平静。
可在更深的水底,似乎仍有两道月影,一明一暗,隔着涟漪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