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金血入魄传水影,司镜调痕见缺章
太虚万象大典结束后的夜晚,沧州依旧灯火未歇。
那些声音隔着水岸、海风与阵法,已经变得很远。
姜清婉独自坐在房中,房门紧闭。
桌案之上,悬浮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银白晶体。
那是太虚镜海在镜下之境赠予她的东西。
【太虚月魄。】
它不像普通灵物。
更像是一轮被缩小了无数倍的月亮。
银白光华在晶体内部缓慢流转,时而如云雾,时而如海潮,又像藏着一片没有声息的夜空。
姜清婉没有将它告诉任何人。
哪怕是苏浅浅与金不换,她也只说自己在镜下之境中得到了一缕太虚月华,并未提及这枚真正落入掌心的月魄。
不是不信任。
而是此物气息太过不凡。
越是不清楚来历,越不能轻易暴露。
姜清婉已经研究了许久。
她尝试注入灵力。
月魄只是微微泛起一层光,像是沉睡之人在夜色中翻了个身。
她以神魂探入其中。
却只感受到一片幽深银白。
无论神识向内探出多远,都像坠入无边水月之中,始终无法触及真正核心。
寻常灵物认主,最常见的方式便是滴血。
姜清婉抬起手,以灵力在指尖划开一道细小伤口。
一滴鲜红血珠凝在指尖。
随后落在太虚月魄表面。
月魄轻轻闪烁了一下。
血珠沿着晶体外层滑落,最终滴在桌案上,并未被吸收。
姜清婉眸光微动,自己的血不行。
她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一物。
二师兄云琢曾经送给她一滴神秘金血。
按照云琢当时的说法,那滴金血取自一头等级极高的东海异兽。
此物来历特殊,气息古老,又与海兽有关。
而太虚月魄,同样来自太虚镜海深处。
姜清婉抬手布下一层隔绝阵法,随后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透明玉珠。
玉珠内部,封存着一滴灿金色血液。
哪怕隔着封印,也能感受到其中澎湃的生命气息。
那是一种古老、沉重、近乎沉睡海渊般的威压。
太虚月魄在金血出现的瞬间,终于有了明显反应。
原本安静悬浮的银白晶体微微一颤。
内部夜空般的光华随之流动,隐约像是一轮沉在海底的月影,突然被潮声惊醒。
姜清婉没有立刻动作。
她很清楚,一旦将金血滴入月魄,便意味着这滴珍贵异兽真血再无法另作他用。
但太虚月魄主动回应,已经说明她猜对了方向。
犹豫片刻后,姜清婉解开封印。
玉珠无声裂开一道细缝,那滴灿金色血液缓缓落下,滴在太虚月魄表面。
这一次,月魄没有排斥。
金血刚刚触及银白晶体,便如同落入水中的月光,无声融入其中。
下一瞬,太虚月魄嗡然震动。
一圈银白月光在房中荡开,化作极淡水纹。
桌案、窗棂、烛火与墙壁,都在水纹扫过的刹那变得模糊。
姜清婉眼前一晃。
等她重新看清四周时,自己已经不在房中。
脚下是一片平静到近乎诡异的海面。
海面无风无浪,如同铺展开来的巨大银镜。
天穹之上没有日月星辰,唯有水中倒映着一轮明月。
月光从水下照来,将整片空间映得清冷而寂静。
姜清婉站在海面上。
脚下每落一步,便荡开一圈细小涟漪。
此处的水、月、空间与灵气,都稳定得近乎真实。
很快,她意识到,这并非幻象,而是太虚月魄内部的一方小天地。
这片空间远比她见过的任何储物戒都更加辽阔,也更加稳定。
寻常储物法器只能收纳死物。
可此处不同。
它不只是一处储物空间,更像是一方尚未完全苏醒的小世界。
姜清婉以神魂感知四周。
很快,她又察觉到更深一层异常。
此处的时间流速,与外界并不完全相同。
这里更慢,慢得并不夸张。
但已经足够惊人。
若能在此处修养神魂、温养法宝,甚至存放某些需要漫长时间稳定药性的灵物,都远胜寻常储物法器。
姜清婉心中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太虚月魄的价值,比她最初判断得还要高。
而这仅仅只是它开启后的第一重变化。
就在此时,水下那轮明月轻轻一震。
月影像被无形之手拨动,泛起层层波纹。
一段古老讯息从月影深处升起,直接没入姜清婉脑海。
那是一门极为特殊的水月神通。
名为——【水月虚身。】
其法曰:
身如水月,形似镜花。
一念入虚,万法穿身。
刀兵不能加,雷火不能侵,诸般杀伐皆如斩水中月影。
姜清婉安静感受那段法诀。
水月虚身一旦施展,她的实体便会在短时间内化作水中倒影。
人仍在原处,却又不在现世。
外来攻击无法真正触及她。
但同样的,她也无法触及外界。
不能施法。
无法主动伤人。
最多维持十息。
一旦她主动触碰外界,或者在虚身状态下强行催动攻击,法术便会提前结束。
这不是攻伐神通,却几乎是十息的绝对无敌。
对于修士而言,很多时候,一息已经足够改变生死。
姜清婉缓缓睁开眼睛。
下一刻,她重新回到房中。
桌上烛火轻轻一晃。
四周隔绝阵法依旧完整。
太虚月魄安静落在她掌心,光芒比先前暗淡了些,像是刚刚完成了一次沉睡中的呼吸。
姜清婉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微小月轮。
许久没有说话。
随后,她将太虚月魄收入最贴身的储物空间。
……
第二日。
沧溟神宫,司命殿。
祝长离坐在主位之上。
邬听潮与厉扶渊分坐两侧。
大殿中央的水池平静无波,四周阵纹却早已开启,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
不久后,一名身着浅蓝祭袍的女子被请入殿中。
她眉眼冷淡,发间别着一枚水镜形状的银簪。
走入大殿以后,只向三位祭司微微点头。
司镜祭司。
洛沉璧。
她掌管水镜显化、神宫记录与诸多镜月法阵,是九殿之中最熟悉大典记录的人。
祝长离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司镜”
“请调出摘月登天最后一场的全部水镜记录。”
洛沉璧抬眼看了三人一眼。
“诸位要看哪一段?”
祝长离声音微沉。
“从月阶初现,到终榜定名。”
洛沉璧没有立刻动作,只平静提醒:
“大典水镜记录,只能记录太虚镜海允许显化之事。”
“若镜海不许看,司镜殿无法强行追溯。”
邬听潮冷笑一声。
“洛祭司这是想先替姜清婉开脱?”
洛沉璧神色不变:“我只替记录说话。”
说完,她抬手结印。
司命殿中央水池随之亮起。
摘月登天的画面,在水中缓缓浮现。
初始月阶分配。
镜花盛开。
月兽照形。
三道月印凝聚。
八十一阶之后,无尽月阶继续向上延伸。
天上残月渐缺,众人五感被封,来路崩塌。
所有画面都清晰无误。
直到姜清婉停步回身,背对天上残月,纵身跃入太虚镜海。
紫衣坠海的瞬间,水镜骤然一暗。
原本清晰的画面像被一只无形之手轻轻抹去,只剩下一片无法窥探的深色。
祝长离眉头紧皱。
邬听潮立刻道:
“这便是异常。”
“她坠入镜海之后,记录消失。”
洛沉璧没有反驳。
她只是抬手拨动水纹,将记录推至澹台镜月跃入镜海之时。
白衣坠海。
镜面裂开,下一刻,水镜同样一暗。
澹台镜月进入镜下之境后的记录,也彻底消失。
随后是楚天阙。
陆长生。
所有真正穿过镜面、进入镜下之境的人,记录皆不可见。
洛沉璧看向殿中三人。
“不是姜清婉一人如此。”
“也不是有人篡改了记录。”
“这是镜海主动遮蔽。”
司命殿内陷入沉默。
邬听潮再也无法将记录空白直接扣到姜清婉身上,因为澹台镜月同样不可见。
厉扶渊盯着水池中那片漆黑,低声问道:
“神宫看不见镜下之境?”
洛沉璧点头:“至少此次摘月登天,看不见。”
这句话落下,三位祭司神色都变得难看。
没想到,最终决定胜负的镜下之境,太虚镜海不让他们看。
祝长离沉默许久。
“调取第二场。”
洛沉璧问:
“哪一城?”
祝长离缓缓开口:“第九城。”
水池重新泛光。
第九城前半段画面一一浮现。
镇潮刑官姜清婉。
海运商主金不换。
下城渔户顾长汀。
送潮祭品许青荷。
海母主祭水涟漪。
祭仪、七井、潮灯、城民、风暴前兆,全都清晰可见。
可再往后,画面便渐渐被深海雾气笼罩。
七盏潮灯重燃,城池从灭城结局中被改写,历代祭品魂魄解脱。
这些真正决定第九城最终评级的关键过程,全都没有被完整记录。
神宫水镜只留下了最后的结算。
【第九城综合第一。】
【特殊评定:众生共渡。】
祝长离盯着水池,声音压得很低:“又是她?”
洛沉璧看向他。
“是第九城,不是姜清婉。”
祝长离抬眸。
洛沉璧语气依旧冷静。
“异常的核心,未必是姜清婉本人。”
“第九城如此。”
“镜下之境亦如此。”
“这两处,都是镜海主动遮蔽。”
她没有继续深说。
但意思已经十分清楚。
若非要说异常,异常的并不是某个外宗弟子。
而是太虚镜海不愿让神宫看见某些内容。
洛沉璧收起水镜记录,向三人行礼。
“镜月所在的第十城,我不会调取。”
“今日之事,我也不会...主动告知大祭司。”
“三位适可而止。”
祝长离没有开口。
邬听潮脸色冷沉。
厉扶渊则望着水池中渐渐散去的残影,不知在想什么。
洛沉璧转身离开司命殿。
殿门合拢以后,厉扶渊忽然抬起眼。
“涟漪?”
邬听潮看向他。
厉扶渊说道:
“涟漪在第九城中,她经历过那段缺失记录。”
“不若召她一问。”
祝长离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要查的,又不是姜清婉。”
厉扶渊眸光微顿。
祝长离缓缓说道:
“既然没有大典记录,那其他记录总该有。”
“比如……”他停顿片刻,声音更低。“入宫前后的旧档。”
司命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邬听潮望着祝长离,良久以后,他深深叹了口气。
“此事,我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