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旧潮残卷惊双月,十司夜议定余波
“此事,我退出。”
邬听潮的声音落在司命殿中,带着一股冷意。
祝长离抬眼看向他。
邬听潮性情强硬,向来是三人之中最不忌惮动用武力的人。
若是要审姜清婉,要压天元宗,要以神宫威严震慑四州,他或许会第一个站出来。
可查澹台镜月入宫旧档不同。
那是现任海若当年亲自作出的选择。
澹台镜月能成为准海若,不是因为九殿祭司共同推举,也不是因为拜水教诸脉请愿。
而是因为海若将她带回神宫,亲自教导,并默许了这个身份。
查旧档,便等于查海若。
这已经不是愤怒。
也不是维护神宫颜面。
而是在触碰亵渎神明的边界。
邬听潮冷声道:
“我可以查姜清婉。”
“也可以查镜海为何遮蔽记录。”
“但查...入宫旧档,这个口子一开,神宫先乱的不是外面...而是内部。”
他说完,转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前时,邬听潮脚步停了一瞬。
“我不会向海若大人告发你们。”
“但也不会继续参与。”
殿门开启又合拢。
司潮祭司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司命殿内,只剩祝长离与厉扶渊。
水池重新恢复平静,映着殿中冷淡灯火,也映出祝长离那张逐渐沉下来的脸。
厉扶渊看着他。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祝长离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宽大的祭袍在身后拖过冰冷地面。
“已经来不及了。”
厉扶渊眉头微皱。
“祝长离,你最好清楚”
祝长离脚步一顿。
片刻后,他低声说道:
“此事过后,我会向海若大人请罪,辞去司命一职。”
“然后...我会用我的余生来赎罪。”
这句话落下,厉扶渊没有再劝。
对司命祭司而言。
命数二字...是让人好奇的毒药。
……
第二日白天。
沧溟神宫仍旧维持着大典结束后的热闹。
四州宾客尚未离去,迎宾岛上宴席未撤,海市重新开放。
各方天骄在神宫弟子的引领下游赏附近诸岛,欣赏沧州的各种奇异美景。
神宫深处却依旧安静。
厉扶渊以司刑殿有一桩旧案需要核对禁卷为由,亲自前往司藏殿。
司藏祭司祁照夜正坐在案后看书。
他相貌清瘦,眉目温淡,手中书卷翻至一半,听完厉扶渊的来意后,只抬眼看了他片刻。
“司刑殿旧案,何时需要我亲自去核?”
厉扶渊神色不变。
“牵涉九殿旧章,旁人不宜插手。”
祁照夜合上书卷。
他似乎看出了什么,却没有追问,只淡淡道: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司藏殿。
片刻后,祝长离悄无声息出现在司藏殿内室之前。
几名负责整理旧卷的学者刚要起身行礼,祝长离袖袍一拂,淡蓝色水雾无声掠过。
那些学者神情一滞,随后便靠在书案旁沉沉睡去。
祝长离没有伤人,也没有耽搁。
他抬手封住内室门扉,神识随即铺开,在司藏殿重重旧卷之中迅速搜寻。
澹台镜月入宫旧档。
东海巡行记录。
海若亲批。
司命立册。
所有与当年那件事有关的卷宗,都被他从层层书架与封印中一一找出。
很快,他找到一卷封存多年的旧档。
卷首写着四个字。
【东海旧潮。】
祝长离展开旧卷。
卷中记载的是澹台镜月入宫前后,东海一带曾发生过的潮汐异象。
然而记录极其简略。
某年某月,现任海若离宫东巡。
七日后归来。
归来时,带回一名幼女。
幼女名为澹台镜月。
海若择定其为下任海若。
其后,司命殿为其立册,司礼殿入神女名录,司祈殿为其祈潮,司药殿验其神性清明。
所有流程都十分完整。
也十分干净。
干净得不像一份记录,更像一份早已写好的结论。
正常来说,凡被海若亲自带回的神女候选,都应留下详细命格、水潮感应、神性波动与海若亲批。
若其出身某地,那片地区也会因此获得神宫优待。
当地潮汐、村户、祭祀、血脉,甚至发现神女时的天象,都应被详细记录。
可澹台镜月的旧档中,最关键的部分全部被一句话带过。
【神性清明,归于月相。】
没有神格映照过程。
没有水潮感应强弱。
甚至没有说明海若究竟在何处发现了她。
祝长离盯着那八个字,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神性清明,归于月相……”
他低声重复。
像是在咀嚼这八个字背后被刻意抹去的内容。
太干净了。
干净得反而像是有人用一层洁白月光,遮住了下面所有淤泥与旧潮。
祝长离没有停下。
他继续翻找。
很快,又从司海殿移交过来的副档之中,找到一卷不起眼的潮讯记录。
这一卷记载的是当年东海沿岸诸村收集到的潮讯。
其中大多是渔村潮水涨落、海兽迁移、海雾异常之类的琐碎内容。
有些记录甚至只是某村渔户夜中听见异响,次日潮位升高半尺。
祝长离原本没有抱太大希望。
可翻到其中一页时,他的手指忽然停住。
【东海边境,落霞村外,夜半潮水逆流。】
【海雾入村,三日不散。】
【渔人言,夜中竟闻鲸鸣,长久不歇。】
【又言海上双月并悬。】
【众人祈福。】
祝长离指尖停在“双月并悬”四字之上。
落霞村。
双月。
鲸鸣。
他眸光微微一凝。
“浅滩之地,怎么会有鲸鸣?”
东海边境的落霞村,不过是一处偏僻渔村。
那片近海水域并不深,寻常海兽都很少靠近那里,更遑论远古鲸鸣。
沧州所有人都知道,鲸在东海拥有极为特殊的地位。
它们被视为海母坐骑,是海之瑞兽,也是远古潮汐的使者。
若落霞村外真的出现过远古鲸鸣,那便绝不可能只是普通潮汐异常。
祝长离瞳孔微微一缩。
片刻之后,他缓缓合上旧卷。
“落霞村。”
“难道那里,便是镜月入宫前的家?”
祝长离将两卷旧档归于原位,转身离开司藏殿。
……
当夜。
沧溟神宫主议殿灯火通明。
大祭司沧玄子召集十司议事。
太虚万象大典已经结束。
接下来神宫如何处理后续影响,必须尽快定下章程。
九殿祭司陆续入殿。
司礼祭司水观澜。
司镜祭司洛沉璧。
司藏祭司祁照夜。
司药祭司裴青蘅。
司祈祭司云挽霜。
司海祭司凌潮生。
司潮祭司邬听潮。
司刑祭司厉扶渊。
众人各自落座。
唯独司命殿的位置空着。
沧玄子目光扫过那处空位,随后看向厉扶渊。
“祝长离呢?”
厉扶渊神色平静。
“司命殿今日有祭议未毕,祝祭司暂时脱不开身。”
“他托我转达,凡议中所定,司命殿皆会全力配合,无有异议。”
沧玄子看了他一眼。
厉扶渊神色不变,殿中无人追问。
片刻后,沧玄子收回目光,缓缓开口:
“既如此,议事开始。”
这场十司会议讨论的重点,并不是太虚终榜是否正确。
终榜已经定了。
魁首也已经赏了。
如今若再质疑,只会让沧溟神宫更加难看。
所以沧玄子一开口,便直接定下基调。
“第一,神宫承认本届太虚万象大典结果,太虚魁首一事,不得再有异议。”
“第二,神宫会继续宴请四州宾客,开放海市与部分外岛。”
“第三,镜月虽居第二,却仍为神宫神女。任何神宫弟子,不得私下议论‘神女失威’。”
殿中众人神情各异。
水观澜率先点头。
“越是此时,神宫越要显得从容。”
“夺魁已成事实。我等若表现得不甘失态,反而让外界更加看低神宫。”
司海祭司凌潮生也道:
“外务诸岛今日已有不少传言。”
“若我们压下消息,只会让传言更快。”
“倒不如大大方方承认终榜,再将神女第二的表现一并传出。”
“而且此届大典,无正面对决,结果并非为众人所认。”
“镜月也并非败得狼狈。所以,她仍是四州年轻一代最顶尖之人。”
司祈祭司云挽霜声音温和。
“万事万物,皆在海母眼中。”
“神明自有安排。”
“我认为,神女一败,未必是坏事。”
“或许这也是海母的警示,也正该让我等与神女,都收起几分傲慢之心。”
这句话一出,殿中气氛微妙了一瞬。
邬听潮冷着脸,却没有反驳。
他虽然不喜姜清婉夺魁,也不愿看到沧溟神宫失威。
可云挽霜这句话,他无法反驳。
澹台镜月的确太顺了。
从被海若带回神宫那一日起,她便站在无数人仰望的位置上。
神女。
准海若。
神明代行。
神宫所有人都认为她理应成为第一。
可这世上没有谁的第一,是理所当然的。
哪怕是神宫神女。
最终,会议定下后续安排。
神宫不再追究大典结果,也不会对姜清婉与天元宗表现出敌意。
各地支脉需安抚沧州信众,统一口径。
只说本届大典四州天骄并起,澹台镜月虽居第二,却亦显神女清辉。
在各州天骄离开之前。
所有神宫弟子也不得为此私下滋事,若有案例,重罚。
此事,到此为止。
众祭司低声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