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血井残瘴牵水脉,己血为引镇孤灯
天色刚亮,丹峰药庐中的灯火却仍未熄灭。
白逢秋坐在角落的木椅上,身上披着温照棠替她取来的外衣。
昨夜连续救治十余名血瘴重症,她的脸色十分惨白
就在这时,药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丹峰弟子匆匆奔入,脸色难看。
“长老,山下安置镇又传急讯。”
药钧长老刚刚收起一只药瓶,闻言抬头。
“又有重症?”
那弟子摇头。
“昨夜被救下的重症病患暂时稳住了,可镇里还有不少轻症村民开始出现血纹。”
“更麻烦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镇中几口水井都被发现有异。”
“寻常人肉眼几乎看不出来,可一旦以灵力试探,便能看见井水中有细红线浮动。”
药庐内原本刚刚松缓下来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
药钧长老眉头沉下去。
“坏了,血瘴污染了水里。”
白逢秋抬起头。
她昨夜救下的只是已经发病的人。
可若水源仍被污染,血瘴迟早会再次蔓延。
到那时,山下那座临时安置镇里所有幸存村民,都可能被卷进去。
药钧长老很快作出决定。
“快将此事上报给峰主。”
“准备清毒药石、封井符、净水阵盘。”
“老夫先亲自下山一趟。”
他安排完几名弟子后,目光落在白逢秋身上。
“逢秋,你昨夜所用引血化生之术,或许也能助我一臂之力。”
“你可愿随老夫一同下山?”
温照棠立刻皱眉。“长老,她昨夜已经消耗太多。”
药钧长老没有反驳。
他当然也看得出,白逢秋如今气血虚浮,神魂疲惫,根本不适合再动用术法。
可山下情况紧急。
白逢秋扶着椅背站起身。
她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住。
“我去。”
温照棠看向她。“逢秋,你现在的脸色很差。”
白逢秋低声道:
“师姐,我想去看看。”
温照棠望着她苍白却执拗的脸,最终没有再劝,只道:
“那我也去。”
药钧长老看了两人一眼。
“此事之后,我会将两位功绩上报宗门”
……
几人抵达山下临时安置镇。
这座小镇原本只是丹峰山脚下一处凡人聚居地。
兽潮之后,宗门将附近幸存村民陆续安置在此处。
于是原本还算宽敞的小镇,短短几日内变得拥挤不堪。
破旧屋舍里挤满了失去家园的人。
有老人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亲人的牌位,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山影。
有人身上缠着绷带,仍在帮忙烧水煎药。
还有几个孩子躲在木门后,悄悄探头看向跟随丹峰长老而来的仙师们。
白逢秋刚一出现,便有不少村民认出她。
“白仙师……”
“是昨夜救人的白仙师。”
有妇人扶着门框想跪下来,被旁边人连忙搀住。
昨夜那个被白逢秋第一个救下的小女孩,此时正靠在母亲怀里。
她脸色仍旧苍白,嘴唇也没有恢复血色,可眼睛已经能睁开了。
看见白逢秋,她小声喊了一句:
“谢谢姐姐。”
白逢秋脚步微顿。
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些目光。
感激。
信任。
期盼。
这些原本应当令人温暖的东西,落在她身上,却像一层越来越重的衣裳。
“逢秋。”
白逢秋回过神来,勉强朝那个孩子点了点头。
“好好休息。”
小女孩乖乖点头。
那位母亲眼眶又红了。
药钧长老没有耽搁,很快命弟子取来几口井中的井水,以药石试验。
几种验毒药石刚落入水中,便迅速泛黑。
还有一枚专门辨妖毒的青石,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纹。
可奇怪的是,镇中几口井相隔不近。
按理说,若只是某一处井水被妖血污染,不该所有水井都出现相似异样。
白逢秋站在井边,低头望向那一汪幽暗井水。
表面看,井水只是比寻常更浑浊些。
可当她悄然开启万生血瞳时,眼前景象骤然变化。
井水不再是普通的水,一缕缕暗红血丝像根须一样缠绕在水脉中。
它们并非静止不动。
而是顺着地下水流缓慢蔓延,像无数细小血蛇,正在一点点钻入整个安置镇的水源。
更深处,似乎还有一团未散的妖血残瘴,被水脉包裹着,不断向外吐出红丝。
白逢秋脸色微微发白。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些血丝仍旧存在。
“不是几口井的问题。”
药钧长老看向她。
“你看见了什么?”
白逢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水脉里有东西。”
“血瘴还在往外蔓延。”
药钧长老神色一沉。
若只是几口井被污染,封井、换水、迁民都能解决。
可若地下水脉被血瘴缠住,事情便麻烦得多。
除非找到源头并彻底拔除。
否则这片安置镇迟早要废掉。
甚至连丹峰山脚下其他水源,都可能受到牵连。
药钧长老问:
“能找到源头吗?”
白逢秋低头看着井中血丝流向。
万生血瞳在识海深处缓慢转动。
“顺着它们走。”
白逢秋轻轻吸了一口气。
“能。”
……
她按照看到的血丝走向,带着药钧长老、温照棠与几名丹峰弟子,离开安置镇,进入镇外一条废弃水渠。
那条水渠本是多年前引山泉入镇所用。
后来水道改建,旧渠逐渐荒废。
如今渠壁长满青苔,淤泥堆积,水面泛着一股淡淡腥气。
越往里走,腥味越重。
几名弟子纷纷取出避毒丹含在舌下。
水渠尽头,是一片被碎石掩埋的暗洞。
洞口极低,被杂草和乱石遮住,若非白逢秋循着血丝走来,寻常人很难发现。
药钧长老抬手一挥,灵力将碎石震开。
暗洞暴露出来的一瞬,浓烈腥臭扑面而来。
几名年轻弟子脸色微变,险些当场吐出来。
暗洞之中,堆积着几具已经腐烂的妖兽尸体。
那些妖兽应当是在兽潮之后受伤逃入此处,最终死在水源附近。
尸体腐烂后,残存妖血渗入地下水脉。
正常情况下,妖兽尸血虽然污浊,却不至于形成如此诡异的血瘴。
可眼前这几具尸体体内的妖血,像是被某种力量催化过。
血气没有自然消散,反而彼此纠缠,凝成一团暗红色的瘴核。
那瘴核嵌在水渠深处,一半没入淤泥,一半连着地下水流。
每隔数息,便会吐出一缕细细红丝,顺水脉向外蔓延。
药钧长老脸色极难看。
“必须立刻焚毁。”
几名弟子祭出灵火。
可灵火刚一碰到瘴核,血瘴便像受惊的活物一般剧烈翻涌。
暗红雾气猛地暴涨。
“快退!”
药钧长老一声低喝。
但仍有一名弟子躲闪不及,手背被红雾扫中。
不过眨眼,他皮肤下便浮现出一条细细血纹。
那弟子痛呼出声。
药钧长老立刻打出一道灵力封住他手腕,又喂下一枚镇脉丹。
众人只能暂时后退。
白逢秋站在阵后,看着那团不断蠕动的瘴核。
识海中,万生血瞳缓缓转动。
“普通灵火烧不掉。”
“它已经和水脉缠在一起了。”
白逢秋在心中问:
“那要怎么办?”
万生血瞳回答得很平静。
“引出来。”
药钧长老也在此时开口。
“这东西已经缠住水脉,不能强烧。”
“需以药阵截断水脉,再慢慢炼化瘴核。”
一名弟子问:“需要多久?”
药钧长老沉声道:
“至少数日。”
数日。
这数日里,血瘴仍会继续扩散。
即便暂时封井,也未必能完全隔绝水脉中的污染。
她低声道:“我可以试试。”
众人同时看向她。
药钧长老皱眉。
“你想如何试?”
白逢秋指尖微微蜷紧。
“我的引血化生,可以将血瘴从水脉中引出,再以丹炉封住。”
药钧长老没有立刻同意。
“风险极高。”
“若失败,血瘴会反噬你。”
温照棠更是第一个反对。
“逢秋,你昨夜已经消耗太多。”
白逢秋看着她,声音很轻。
“师姐,我不想再等到有人死了以后,才后悔自己没有做。”
温照棠喉咙一哽。
那些劝阻的话,忽然便说不出来了。
药钧长老沉默片刻,最终做出决定。
“老夫亲自为你压阵。”
“若有不对,我会第一时间护你周全。”
他取出数枚阵旗,布下一座护阵。
又以自身丹火压住水渠四周,防止血瘴外泄。
白逢秋站在阵眼中央,取出自己的丹炉。
万生血瞳在识海深处低声道:
“瘴核以妖血为根,寻常药引吸引不了它。”
“要引出它,必须用更鲜活的血气。”
白逢秋明白它的意思。
她没有看任何人,而是抬起手,划开自己的掌心。
鲜血滴落丹炉。
一滴。
两滴。
三滴。
淡淡血光沿着阵纹扩散,在黑暗潮湿的废渠里,像点亮了一盏孤灯。
下一刻,水脉深处的暗红瘴核开始蠕动。
无数血丝从泥水中拔出,疯狂朝丹炉涌来。
外人只能看见红雾翻涌。
可在白逢秋眼中,那些血丝像无数张开的嘴,想要顺着她的血钻入体内。
她咬紧牙关,强行运转【血炼化生诀】。
血瘴撞入丹炉,又顺着阵纹反冲她的经脉。
白逢秋脸色迅速苍白,唇角也溢出一丝鲜血。
温照棠下意识向前一步,药钧长老抬手拦住她。
“现在不能打断她。”
温照棠眼眶泛红,却只能死死攥紧掌心。
丹炉震动得越来越剧烈。
炉壁上浮现出一道道暗红痕迹,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疯狂撞击。
白逢秋双手结印。
她的手指抖得厉害,几次险些断开法诀,却又硬生生接了回来。
“镇。”
白逢秋声音沙哑。
丹炉轰然一震。
所有血丝在同一瞬被强行收入炉中。
水渠内翻涌的红雾骤然回缩。
腥气迅速淡去。
原本泛着暗红的水流,也逐渐恢复浑浊的灰黑色。
药钧长老当即抬手,丹火化作一道火环,将丹炉牢牢封住。
又过了许久。
炉中震动终于停下。
白逢秋踉跄半步,险些跪倒在地。
温照棠立刻上前扶住她。
药钧长老确认血瘴不再外泄后,才缓缓开启丹炉。
丹炉之中,没有丹药。
只有一枚指节大小的黑红血珠。
那是整片水脉中的血瘴被压缩后的残核。
白逢秋艰难开口:
“长老,封起来。”
“此物不能留在镇中。”
药钧长老立刻取出玉匣,以灵火与封禁符文将血珠层层封入其中。
做完这一切后,他看向白逢秋的目光,已经不再只是欣赏。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很难相信,一个刚入门不久的年轻弟子,竟能用这种方式将血瘴从水脉中拔出。
这已经不是普通丹术,甚至不像寻常医道。
更像某种介于丹、医、血、阵之间的古老偏门术法。
白逢秋强撑着站稳。
她还想说什么。
可话音未出,眼前便骤然一黑。
“逢秋!”
温照棠一把扶住她。
白逢秋靠在她怀里,勉强笑了笑。
“师姐……”
温照棠眼眶一下红了。
“你别说话了。”
白逢秋想点头。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
下一刻,她彻底昏了过去。
……
回到丹峰后,白逢秋再次被送入疗伤静室。
药钧长老亲自为她检查身体,确认她只是气血亏损过度,并无血瘴入体迹象,这才稍稍放心。
温照棠守在床边。
她看着昏睡中的白逢秋,神色复杂而心疼。
“逢秋。”
“你到底得了什么传承?”
白逢秋没有回答。
她沉在昏睡之中,眉心微微蹙着,像梦里仍在和什么东西拉扯。
药钧长老站在一旁,将那枚封存的黑红血珠单独收入禁盒。
这门奇术实在太过特殊。
他决定稍后查阅天元宗典籍,查阅一番类似的奇书。
静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而白逢秋识海深处,万生血瞳静静悬浮在黑暗里。
它确实没有违背白逢秋立下的任何规矩。
白逢秋为了救人,主动用自己的血为引。
主动运转血炼化生诀。
主动将血瘴引入丹炉。
她没有修炼。
却已经非常熟悉血道。
她没有杀人。
却已经更依赖这份力量。
暗红眼瞳缓缓转动。
良久后,万生血瞳低声笑了起来。
“你看。”
“世人只看岸上花开,谁会在意水下埋了什么。”
“既然灯已经亮了——
“便无人会计较添灯的是清油....还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