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归舟鱼跃惊潮影,梦里双姝泣别离
太虚万象大典结束后的第三日,云梦城仍旧热闹不散。
水华却已经跟着江老头离开了云梦城。
清晨水雾未散。
一叶小舟顺着云梦城外的水道缓缓前行,穿过尚未完全醒来的桥洞与水巷,往东海边境的落霞村归去。
水华坐在船头,怀里抱着三个宝贝。
一把剑。
一个储物戒。
一个镯子。
剑是姜清婉送的。
储物戒是金不换给她的。
镯子则是苏浅浅临别前随手套到她腕上的,说是里面刻着一层护身小阵,遇到危险时至少能替她挡一挡。
水华当时眼睛亮得像看见了金山。
结果金不换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别想卖,这东西认主了。”
水华当场捂住镯子,义正辞严:
“金姐姐你怎么能这样想我?我是那种会卖救命恩人礼物的人吗?”
金不换看了她一眼。
水华心虚地咳了一声。
“当然……如果真的很值钱,也不是不能稍微心动一下。”
如今那只镯子便端端正正套在她手腕上。
储物戒也被她戴在食指上。
至于那把剑,水华从上船开始便抱在怀里,一会儿摸摸剑柄,一会儿看看剑鞘,眼睛亮得像捡了天大宝贝。
她嘴巴一路上就没有停过。
“江老头,你是不知道,姜姐姐当时站在镜海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不是那种普通发光,是那种……那种让人一看就觉得,哇,这人肯定很厉害的光!”
江老头坐在船尾撑篙。
小舟破开晨雾,发出细微水声。
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只敷衍道:
“嗯。”
水华一点也不在意他的冷淡,继续眉飞色舞。
“还有苏姐姐,人美心善,说话也温柔。”
“还特意教我储物戒怎么用,说里面放了些常用伤药,还有吃的。”
“江老头,你说她是不是比你贴心多了?”
江老头慢悠悠道:
“那你以后跟她过去。”
水华哼了一声。
“你以为我不想?人家那可是玄州天元宗仙子。”
“我现在还只是落霞村第一捕鱼高手兼未来沧州剑道魁首,身份暂时还有一点点差距。”
“呵呵。”江老头冷笑了两声。
水华毫不在意,又摸了摸手指上的储物戒,笑得更加灿烂。
“金姐姐也好。”
“送东西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看着就像是有钱人。”
江老头瞥她一眼。
“你喜欢她?”
“当然。”
水华理直气壮。
“谁不喜欢大方的人?”
江老头不说话了。
小舟顺着水道向前,渐渐离开云梦城繁华水巷。
两岸屋舍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芦苇、浅滩与被晨光染成淡金的水面。
水华把储物戒戴好,又将镯子往袖中藏了藏。
最后,她抱起那把剑,郑重其事地站在船头。
“现在,该轮到本姑娘练剑了。”
江老头撑篙的动作一顿。
“你在船头练剑?”
水华已经学着姜清婉的模样,抬手握住剑柄。
“剑修就是要随时随地练剑。”
“你懂什么?”
话音落下,她“锵”地一声将剑拔了出来。
剑光微亮。
船头尚未散开的水雾被剑锋轻轻划开,露出前方一片清澈水面。
水华眼睛更亮了。
她胡乱挥舞两下。
第一次险些削到自己的袖子。
第二次差点把船头的木板劈出一道浅痕。
第三次整个人被剑势带得往前一栽,险些扑进水里。
江老头眼疾手快,用船篙轻轻一挡,才把她拦回来。
水华却半点不怕,反而兴致更高。
“江老头!”
“你会不会剑术?”
“你教教我呗。”
江老头撑篙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落在那把剑上。
剑身清亮,虽非顶级法宝,却也绝非凡俗铁器。
落在一个渔村少女手里,怎么看都有些突兀。
沉默片刻后,江老头慢悠悠说道:
“我只是个老渔夫,哪懂什么剑术。”
水华哈哈直笑。
“你不懂没关系。”
“姜姐姐说我是剑道奇才!”
江老头挑眉。
“她真这么说?”
水华十分自然地移开目光。
“意思差不多。”
江老头嗤了一声。
水华顿时不服气。
“你别不信。”
“等我练成了剑,以后我保护你。”
江老头没有笑。
他低头撑篙,皱纹深处像藏着什么很久以前的旧事。
水华没注意到他的沉默。
她仍旧举着剑,一边胡乱比划,一边给自己配音。
“看本姑娘一剑劈开大浪!”
“一剑吓跑海兽!”
“一剑让所有欺负我的人都跪地求饶!”
江老头淡淡道:“小心别先把船劈了。”
水华哼了一声。
“你越来越没意思了。”
江老头慢吞吞回道:
“老头子要是和你一样吵,鱼都被吓跑了。”
水华听见这话,眼珠一转。
她忽然收剑入鞘,蹲下身,将一只手伸进水里。
“你说鱼会被吓跑?”
“那我偏要让它们回来。”
江老头脸色微微一变。
“水华!”
他刚开口,水面忽然荡开一圈圈细密涟漪。
原本平静的水下,竟有数道鱼影迅速游来。
起初只是几条。
很快便是几十条。
再然后,整片水道都像被什么东西惊动。
无数鱼儿争先恐后地朝小舟涌来,仿佛水华伸入水中的那只手,对它们有着无法抗拒的吸引。
“哗啦!”
第一条鱼跃上船。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不过片刻,小舟里便跳满了活蹦乱跳的鱼。
鱼尾拍得船板啪啪作响,水花溅了水华一脸。
她却笑得前仰后合。
“看吧!”
“我就说鱼喜欢我!”
江老头却没有笑。
他迅速抬头,朝四周看了一圈。
水道空旷。
晨雾未散。
周围没有第二艘船,也没有外人窥见这怪异一幕。
确认之后,江老头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下一刻,他抄起船篙,二话不说便朝水华身上敲去。
“胡闹!”
“我不是说过,不许在外面这样!”
水华被敲得“哎哟”一声,抱着剑在船头乱躲。
“臭老头!”
“你打我做什么?”
江老头又是一篙子敲过去。
“我让你乱来!”
“我让你招鱼!”
水华气得跳脚。
“我招鱼怎么了?你不是天天说打不到鱼快要饿死吗?”
“我这是帮你!”
江老头冷着脸。
“帮我?”
“你再多招一会儿,招来的就不只是鱼了。”
水华一愣。
还没想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江老头的船篙又敲了下来。
她连忙抱着剑往旁边一躲。
“你再打,我就还手了!”
“本姑娘现在可是有剑的!”
江老头气得又敲了一下。
“我让你剑!”
“我让你剑!”
水华一边躲,一边嚷嚷。
“你这是嫉妒!”
“你嫉妒我天赋异禀!”
“别打了!再打我真还手了!”
小舟在水面上晃晃悠悠。
鱼在船里乱跳。
水华在船头乱叫。
江老头在船尾追着打。
若有人此时路过,大约只会以为这一老一少又在闹腾。
……
日头偏西时,小舟终于靠近落霞村。
远处是熟悉的浅滩、渔网、礁石,以及村口那棵半枯半荣的老潮树。
潮水缓缓漫过石滩,晚霞铺在海面上,将整片浅海染成温柔的橘红色。
落霞村依旧安静。
村民见水华回来,都笑着招呼她。
“华华回来了?”
“云梦城好不好玩?”
水华平日里最爱和人说这些。
可今日她还在生江老头的气,只抱着剑,昂着下巴,故意不看船尾那老头。
“我生气了。”
“我今天不理你了。”
“我要回去睡觉。”
江老头将小舟拴好,把船里的鱼一条条倒进木桶,淡淡道:
“那正好,少吵我一会儿。”
水华气得跺脚。
“江老头!”
江老头背着鱼篓往家走。
水华抱着自己的剑,气鼓鼓跟在后面。
一路回到家中,她把剑往床头一放,又故意把门关得很响。
原本只是想躺一会儿。
可赶了一日水路,又在船上闹了半天,水华很快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觉并不安稳。
她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没有落霞村。
也没有云梦城。
只有一片很大很大的水。
水面上倒映着两轮月亮。
远处传来压抑的哭声。
水华循声走过去,只看见两个小姑娘抱在一起。
她们年纪都很小。
衣裳被水雾打湿,头发贴在脸颊上,看不清完整模样。
其中一个哭得很厉害,死死拽着另一个人的手,像是只要一松开,对方就会再也回不来。
另一个小姑娘也在哭,可她没有挣扎。
她只是抱着怀里的人,一遍又一遍说着什么。
水华听不清。
雾气太重。
水声太大。
水华心口忽然闷得厉害。
下一刻,水面忽然涨潮。
雾气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将两个小姑娘的身影一点点吞没。
那个哭得厉害的小姑娘还在拼命伸手。
另一个却被潮水拖向更深处。
水华下意识往前冲。
“不——”
“不要走!”
她猛然惊醒。
房间里一片昏暗。
窗外已经黑了。
水华坐在床上,大口喘气。
胸口闷得发疼,脸上也不知何时湿了一片。
她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只是在做梦。
可梦里两个小姑娘抱在一起哭的画面,却怎么也散不掉。
那种难过不像是梦。
水华揉了揉心口,小声嘀咕:
“奇怪。”
“我怎么会梦见这种东西?”
房里闷得厉害。
她掀开被子下床,想推开窗户透透风。
窗户刚一打开,夜风夹着海雾吹了进来。
水华打了个寒颤。
院中很静。
水华一眼看见江老头站在院子里。
他背对着她,手里没有烟杆,也没有鱼篓。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老礁石。
水华愣了一下。
“嗯?”
“江老头,你怎么来了?”
江老头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低。
“回屋。”
水华心里莫名一紧。
她刚想问怎么了,却忽然看见院门外不知何时漫起了浓雾。
雾气很深。
比落霞村任何一个起雾的夜晚都要深。
它从院门缝隙里缓缓涌来,像一层贴着地面流动的潮水。
江老头抬起头,看向院门外。
他的背影仍旧佝偻。
可这一刻,水华却觉得他好像和白日那个追着她敲船篙的老头完全不同。
院外雾气无声分开。
一道温和却威严的声音从雾中传来。
“许久不见。”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水华屏住呼吸。
雾里,似乎有一道深蓝色的影子静静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