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藏海楼前逢镜月,水龙一法化雷吟
清晨,海雾还未完全散去。
沧溟神宫诸岛悬于东海之上,楼阁檐角皆挂着湿润水汽。
姜清婉却没有继续住处调息。
太虚万象大典既已结束,终榜也已定下,沧溟神宫给出的封赏自然要用。
她取出太虚令。
令牌通体深蓝,正面刻着镜海月纹,背面则有一座古楼浮雕。
灵力注入其中以后,令牌表面水光缓缓流动,指向神宫东侧。
藏海楼便在那里。
姜清婉独自踏过临海长桥,沿着一条悬于峭壁边缘的白玉石阶向上。
藏海楼位于沧溟神宫东侧临海高崖之上。
楼外看去不过九层,通体由深蓝古木与白玉建成。
古木纹理深沉,如同沉在海底数千年的水脉;白玉墙面则温润无尘,隐约映着远处波光。
檐角悬着一串串透明水铃。
海风吹过,水铃不响。
只是荡开一圈又一圈细小水纹。
藏海楼中收有大量水系法术、海兽图录、潮汐秘卷,以及沧州古史与拜水教公开典籍。
其中真正涉及神宫核心传承的部分,自然不会对外人开放。
但即便只是公开典藏中的最高层级,对寻常修士而言,也已是难得机缘。
姜清婉此行目的很简单。
既然她手中有太虚令,那该拿的好处便没有错过的道理。
太虚令亮起时,藏海楼门前的水纹禁制缓缓分开。
姜清婉正要入楼,却在楼门前看见了一道白衣身影。
澹台镜月。
她站在藏海楼前,白衣赤足,神色清冷。
海风从高崖掠过,吹动她宽大的衣袖,却吹不乱她身上半分气息。
她像一轮落在水边的月。
孤冷、安静,又与整座沧溟神宫的水光自然相融。
姜清婉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你在等我?”
澹台镜月没有否认。
她只淡淡说道:
“我想看看你。”
这句话实在有些直白。
姜清婉眉梢微动。
澹台镜月继续道:
“太虚万象大典之前,我并未听过你的名字。”
“也不觉得我会输。”
姜清婉神色平静。
“现在呢?”
澹台镜月看着她,语气依旧很淡。
“现在觉得,有趣。”
这不像夸奖。
更像一种直接而冷静的评价。
她对姜清婉没有敌意,也没有被夺走魁首后的羞恼。
她只是单纯好奇。
好奇这个外宗弟子,为什么能够在最后一步上压过自己。
姜清婉看了她片刻。
“你倒是比你们神宫那些祭司坦然。”
澹台镜月似乎并不意外她会这样说。
“他们在意神宫的输赢。”
“我只在意我自己的。”
说完,她转身走入藏海楼。
“跟我来。”
姜清婉略微停顿,随后跟上。
藏海楼内,万卷如潮。
一层层书架悬浮在淡蓝水光之中。
玉简、贝书、水纹石刻、古老竹卷,如同被潮汐托举的鱼群,在楼中缓缓流转。
每一卷典籍外都有独立禁制,禁制上标注着名称、类别与可供阅览的权限。
太虚令一入楼,便在姜清婉掌心散开一圈水光。
那些水光贴着书架流过,替她筛选出可选范围。
澹台镜月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
她在前方缓步而行,几乎不用看那些禁制,便能准确避开无用典籍。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悬浮书架之间。
姜清婉忽然问:
“你不介意输给我?”
澹台镜月脚步停顿片刻。
“介意。”
姜清婉看向她。
澹台镜月却又补了一句:
“但输就是输。”
“若因为介意,便不承认结果,那比输了更无趣。”
她语气很平,没有半分勉强。
“而且,我会赢回来的。”
姜清婉眉眼间浮起一点笑意。
“现在?”
澹台镜月摇头。
“师傅说,不是现在。”
姜清婉轻笑一声。
“你还挺听话。”
澹台镜月转头看她。
“听有道理的话,不算坏事。”
姜清婉没有反驳。
藏海楼二层比一层安静许多。
这里的典籍数量减少了些,但气息明显更深。
一些玉简外萦绕着淡淡潮声,另一些贝书则在水光中自行开合,露出上面宛如鱼鳞般细密的古字。
姜清婉看似随意扫过典籍,实则一直在观察澹台镜月。
太虚镜海之后,她对澹台镜月的感觉有些微妙。
这个人很强,很冷,也很干净。
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感。
不是因为没人靠近她。
而是她像从一开始,便不属于寻常人间。
想到水华,姜清婉忽然开口:
“澹台镜月。”
“你有姐妹吗?”
澹台镜月没有回头。
“没有。”
姜清婉看着她的背影。
“你确定?”
澹台镜月这才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神色依旧平静。
“我自幼在神宫长大。”
“没有父母。”
“没有兄弟姐妹。”
“只有师傅和海母。”
这几句话说得太平静。
姜清婉没有继续追问:我只是随口问问。”
澹台镜月看着她。
“你不像会随口问这种问题的人。”
姜清婉神色不变,没有解释。
澹台镜月也没有追问。
两人继续向上。
藏海楼三层的水光更深,四周书架不再密集,许多典籍都被单独供在一枚枚漂浮水台之上。
能被放在这里的,已经不是寻常法术。
澹台镜月在一排深蓝玉简前停下。
她抬手。
一枚玉简从书架中缓缓飞出,停在两人之间。
玉简表面浮现三个古字。
【水龙吟。】
澹台镜月将玉简递给姜清婉。
“选这个。”
姜清婉没有立刻接。
“为什么?”
澹台镜月道:
“你主修雷法。”
“藏海楼中的高等级法术多为水属,真正适合你的可以说是没有。”
“但这门不同。”
姜清婉看向玉简。
澹台镜月继续道:
“水龙吟的根本不在水。”
“在龙吟。”
“它以一口气机为引,以自身意志为令,驱使水势成龙。”
“若是寻常水修,只会照着前人法门凝水成龙。”
“但你未必需要照做。”
姜清婉眼底终于多了一丝兴趣。
澹台镜月看着她,缓缓说道:
“你可以换。”
“将水换成雷。”
“将水龙吟,变成雷龙吟。”
这句话让姜清婉真正停住。
雷龙吟。
她本身修雷法,又以剑道为骨。
若能以【水龙吟】的法门为基础,将凝水成龙改为凝雷成龙,确实可能演化出一门极适合她的雷系攻伐法术。
这不是照搬,而是借法悟法。
姜清婉接过玉简,将神识探入其中。
下一瞬,潮声入耳。
她眼前仿佛看见万顷水光奔涌而起。
大海翻腾。
浪涛叠浪。
无数水脉在某种古老气机牵引下汇聚成形,最终凝作一条巨大的水龙。
龙身以水脉为骨。
以浪涛为鳞。
以潮声为吟。
一吟,引水。
二吟,化龙。
三吟,镇海。
这确实是一门极强的水属法术。
若在沧州这种水脉充盈之地施展,威力会极为惊人。
可姜清婉没有停在“水”上。
她顺着法诀核心继续往下看。
引气。
聚势。
凝形。
成吟。
水只是外在,龙只是形。
真正的核心,是以修士自身意志,统御外界天地之势,将无形之力凝成有形杀伐。
如果把水势换成雷势。
把潮声换成雷鸣。
把水龙换成雷龙。
那么这门法术便能从沧溟神宫的水法,变成独属于她的雷法。
姜清婉识海之中,紫色雷光缓缓浮现。
雷光先是一缕。
随后化作千万细丝,在虚无识海中交织盘旋。
遥远潮声仍在耳边回荡,却逐渐被雷鸣覆盖。
水龙长吟,雷霆低吼。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响,在她神魂深处短暂重叠。
姜清婉睁开眼。
“有点意思。”
澹台镜月淡淡道:
“你能改成什么样,便看你自己。”
姜清婉收起神识。
“这算帮我?”
澹台镜月看了她一眼。
“这是你应得的。”
“我只是顺从命运。”
她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除此之外,也算满足好奇。”
姜清婉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命运?”
“你很相信命运。”
澹台镜月道:
“世间万物,皆在海母眼中。”
姜清婉没有继续与她争论。
她懒得和一个真正信仰神明的人辩“命运”二字究竟可不可笑。
太虚令在她掌中亮起。
玉简化作一道水纹,没入令牌之中。
随后,【水龙吟】完整法诀化作一缕清凉水意,进入姜清婉识海。
藏海楼三层重新恢复安静。
四周典籍无声流转,水光映在两人衣摆之间。
姜清婉看向澹台镜月,忽然问:
“你为什么对我好奇?”
澹台镜月沉默片刻。
她望向藏海楼外的海面。
远处太虚镜海平静无波,天光落在水上,像一层碎开的银鳞。
许久后,她轻声说道:
“因为你不像这里的人。”
姜清婉问:
“哪里?”
澹台镜月道:
“沧州。”
“神宫。”
她收回目光,看向姜清婉。
“这里的人,大多顺水而生,顺潮而行。”
“潮来便跪,潮退便谢。”
“他们相信水会带来一切,也会带走一切。”
她语气依旧很淡,却比先前多了一点难以分辨的情绪。
“你不是。”
姜清婉挑眉。
“这是夸我?”
澹台镜月认真想了想。
“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