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司命夜叩落霞门,旧潮故人问前尘

第209章 司命夜叩落霞门,旧潮故人问前尘

“许久不见。”

落霞村夜色深沉。

海雾从村外一点点漫进来,越过浅滩、礁石与半旧的渔网,悄无声息地爬上村中青石小路。

水华虽然不明所以,却还是听了江老头的话,乖乖退回屋里。

只是她没有立刻关窗。

她缩在窗后,屏住呼吸,悄悄往外看。

院门外,雾气缓缓分开。

一道人影自雾中走出。

来人一袭深蓝祭袍,衣摆上绣着细密潮纹。

夜风从雾中穿过,那些潮纹便像活过来一般,泛起极淡水光。

他面容温和,气息沉静。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整座小院的夜色便仿佛被无形力量压低了几分。

水华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明明没有拔剑,也没有动手,却让她本能觉得危险。

祝长离看着院中的佝偻老人,平静开口:

“江怀潮,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许多年不见,你倒真像个渔夫了。”

这个名字一出,江老头脸上的浑浊与懒散微微散去。

也只是一瞬。

很快,他便重新垂下眼,背脊仍旧佝偻,像一个被海风吹弯了几十年的普通老渔夫。

“我本就是渔夫。”

他慢吞吞回道:

“司命大人如今亲自登门,敢问来这小渔村有何贵干?”

屋内,水华愣住。

她第一次知道,江老头竟然还有别的名字。

江怀潮。

这三个字听起来,完全不像一个整日撑船、撒网、骂她吵闹的打渔老头。

也不像会因为她多招了几条鱼,就抄起船篙追着她满船乱打的人。

水华下意识攥紧窗沿。

祝长离没有走进院中。

他看了一眼江老头身后的屋子,随后淡淡说道:

“前司海殿观潮副使。”

“负责沧州边境潮讯、海兽异动,。”

“如今,你却说自己只是个老渔夫?”

江老头抬手摸了摸腰间烟杆。

像是想抽一口。

可手指碰到烟袋时,他才发现里面压根没装烟草。

他顿了顿,索性将烟杆重新别了回去。

“人老了,总要找个地方养老。”

“神宫那种地方,规矩太多,不适合我。”

祝长离看着他。

“我记得你当年似乎不是正常离宫。”

江老头没有回答。

祝长离继续道:

“司海殿旧册中,你的名字被划去。”

“没有死讯。”

“没有调令。”

“没有逐令。”

“只有一句——自请除籍。”

他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压向院中老人。

“江怀潮,你当年为什么离开神宫?”

江老头低头看着脚下湿润的青石板。

海雾在石缝里流动。

像无声爬过来的潮。

片刻后,他笑了一声。

“老头子年纪大了,当初又伤得厉害,便回了家乡养伤。”

“养着养着,觉得这里水好,鱼也好。”

“就不舍得走了。”

祝长离平静道:

“你没有家。”

江老头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些。

祝长离道:

“我记得,你是神宫孤籍出身。”

“自幼在司海殿长大。”

“你的家,应当在神宫。”

院中夜风微凉。

屋内,水华屏住呼吸。

她听不太懂这些话。

前司海殿观潮使。

神宫孤籍。

自请除籍。

这些词离她太远,像云梦城里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宫楼阁,与落霞村的渔网、咸鱼、木盆没有半分关系。

可她又隐约意识到,江老头过去藏着很多事。

很多从来没有告诉过她的事。

江老头沉默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既然司命大人查得这么清楚,那老头子也不好全瞒着。”

他抬起眼,语气仍旧慢吞吞。

“后来我有了个女儿。”

“她和她那个短命鬼丈夫都去得早,只给我留下了个小外孙女。”

“我这把老骨头总不能丢下孩子不管。”

屋内,水华的眼睛一下瞪大了。

小外孙女?

她?

江老头是她外公?

可从小到大,村里人都只说她是江老头捡回来的。

江老头也从来没解释过。

水华怔怔缩在窗后,心里像忽然被人丢进一块石子,水面乱成一片。

祝长离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江老头,像是在分辨这番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假。

过了片刻,他终于略过此事,进入正题。

“既然你为了儿女隐居在此,我也不过多问。”

“那你可还记得,这附近曾出现过什么异象?”

江老头揉了揉额角。

“太久了。”

“不记得了。”

祝长离淡淡道:

“海雾三日不散。”

江老头道:

“海边起雾,寻常。”

祝长离又道:

“夜半潮水逆流。”

江老头道:

“风向乱了,潮也会乱。”

祝长离继续:

“远古鲸鸣入浅海。”

江老头沉默片刻。

随即笑道:

“村里渔民没见识。”

“把海兽叫声听成鲸鸣,也不奇怪。”

院中安静下来。

屋内,水华却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江老头是她外公?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

她下意识攥紧窗沿,指尖用力到泛白。

就在这一瞬,祝长离似乎捕捉到了屋内那道极轻的气息波动,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江老头立刻咳嗽一声。

“司命祭司如今查这些陈年旧事,是神宫没别的事做了吗?”

那一声咳嗽并不响。

却像一颗石子落入水中,院内原本微弱的气机波动瞬间被搅乱,遮住了屋内少女的存在。

祝长离没有被他岔开。

他只问了一句:

“那海若大人当年亲自东巡。”

“你应当知道吧?”

江老头握着烟杆的手指,终于微微一顿。

祝长离向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落下,门外海雾像潮水般压近。

江老头缓缓抬起眼。

他的背仍旧佝偻。

可那双浑浊眼睛里,属于寻常老渔夫的懒散已经一点点褪去。

祝长离道:

“江怀潮,当年海若大人东巡带回一名幼女。”

“那名幼女,便是如今的神女澹台镜月。”

“而我在旧潮副档中,查到了落霞村。”

“海雾三日。”

“潮水逆流。”

“远古鲸鸣。”

“还有——”

他停顿一瞬。

江老头的眼神终于冷了一分。

“司命大人。”

“事关海若,这种事情不是你我可以随意讨论的。”

祝长离微微一笑。

“我是奉大祭司之命,来调查一些旧事。”

“你这般不配合,倒让我有些为难。”

屋内,水华心里一紧。

她本能往后退了半步,却不小心碰到了脚边的小木凳。

木凳轻轻一晃,发出极轻的响声。

祝长离的目光瞬间越过江老头,看向屋内。

江老头几乎同时抬手。

院中那盏旧油灯火光一晃。

淡蓝水光悄然扩散开来,像一层薄而安静的水幕,将屋内所有气息遮住。

祝长离看着那盏灯,眼神终于变得深了一些。

“江怀潮。”

“你这些年,倒是没有把司海殿的东西全忘干净。”

江老头冷冷道:

“老渔夫夜里点灯,不犯法吧?”

祝长离没有继续绕着旧档打转。

他看向江老头身后的屋子。

“屋中之人,就是你的小外孙女?”

江老头沉默片刻。

“是。”

他扯了扯嘴角。

“命贱,嘴碎,吃得多,还不听话。”

“从小到大除了会气人,就没什么本事。”

屋内,水华刚开始听见他承认,心口还莫名热了一下。

原来江老头不是随便捡了她。

原来他真是她外公。

可听到后面几句,她气得差点冲出去骂人。

谁命贱?

谁嘴碎?

谁吃得多?

她明明只是正在长身体!

可水华的直觉又告诉她,现在不能出去。

她只能死死捂住嘴,把骂人的话全部憋回肚子里。

祝长离淡淡道:

“我想见她一面。”

江老头握着烟杆的手微微收紧。

祝长离继续:

“毕竟,你我好歹曾相识一场。”

“旧友血脉,若她的天赋尚可,我可以送她一场造化。”

江老头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院中风声停住。

海雾压过低矮篱笆,漫到江老头脚边。

两人隔着一道木门与一地雾气对望。

一个是如今神宫九殿之一的司命祭司。

一个是早已除籍多年、隐居渔村的前司海观潮副使。

夜色安静得像被谁按入了深海。

许久之后,江老头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眼里的冷意已经被重新压回浑浊深处。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屋内低声道:

“华华。”

“出来。”

“面见一下司命大人。”

水华心口一紧。

她看了看自己怀里还抱着的剑。

又看了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雾。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大声回应,也没有嬉皮笑脸地顶嘴。

过了片刻,她慢慢走到门前,伸手推开房门。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莫欺少年穷?本姑娘一剑送你轮回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209章 司命夜叩落霞门,旧潮故人问前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