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镜花水月照双生，司命扶身知天倾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水华抱着姜清婉送她的那把剑，从屋内慢慢走出来。
她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敢在海里追鱼，也敢和江老头顶嘴，甚至敢在云梦城里用一筐死鱼砸修仙世家少主的脸。
可今夜太不对劲了。
院中旧油灯昏暗，海雾压在篱笆外，平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院，此刻像被某种无形的潮水包围。
江老头站在院中。
他的背依旧佝偻，手里握着那根用了很多年的旧烟杆。
可水华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
冷。
沉。
像一块埋在深海里的老铁。
院门外，祝长离一袭深蓝祭袍立在雾中。
他原本神色平静。
可当他看清水华那张脸时，所有平静都在一瞬间裂开。
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张脸太像了。
不是完全一样。
澹台镜月清冷如月，眉眼间像覆着终年不化的雪。
她站在人群之中，便仿佛天生该被供奉在神座之上，隔着人间烟火。
而眼前的少女明亮鲜活。
她眼睛里藏着海风、鱼群、炊烟和落霞村热闹的人间声响。
她会狡黠地装可怜，也会在害怕的时候死死抱着一把刚得来的剑，强撑着不肯露怯。
可她们的骨相、眉眼、轮廓，乃至那一瞬抬头时眼尾的弧度，都像极了。
祝长离只看一眼，便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院中沉默太久。
水华被祝长离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看看江老头，又看看祝长离，忽然干笑两声，试图让气氛没有那么吓人。
“哈哈……”
“见过这位神宫的大人物。”
她抱着剑，努力让自己显得大方一点。
“那个，如果江老头以前做过什么冒犯您的事，我替他给您道个歉。”
“他这个人就是嘴臭，又爱装，还老打人。”
“其实心不坏的。”
江老头眼角狠狠一跳。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丫头还敢胡说八道。
水华说完，又忽然想起村里人见到大人物都是要行礼的。
她不知道神宫的礼该怎么行。
于是抱着剑，迟疑片刻，便下意识想跪下。
“我给您赔个不是——”
她膝盖刚弯。
祝长离眼神猛地一跳。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他已经出现在水华面前，伸手稳稳扶住了她。
这一刻，他甚至忘了掩饰。
他的速度太快。
快到水华根本没反应过来。
江老头的手也在刹那间按住烟杆，眼神冷得吓人。
但祝长离没有动手。
他只是扶住水华，没有让她跪下去。
因为他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这世间，谁能受她一跪？
谁敢受她一跪？
她若真是双生海若之一，即便神格未醒，即便如今只是落霞村里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她也绝不是寻常凡女。
更不是他祝长离能受跪的人。
水华被他扶住，明显愣了愣。
她抬头看他，眼里满是茫然。
祝长离很快收敛神色。
他松开手，露出一个温和笑意。
“你想多了。”
“我和你外公没有什么恩怨。”
水华小声问：
“真的？”
祝长离点头。
“只是多年未见，问几句旧事。”
他顿了顿，又抬手，轻轻摸了摸水华的头。
这个动作很轻。
像是长辈安抚晚辈。
也像是臣子面对某种不可言说的尊贵时，连触碰都带着克制。
水华眨了眨眼。
她觉得这位司命大人好像也没有刚才那么可怕了。
只是江老头的脸色依旧不好看。
祝长离温声道：
“夜深了。”
“快回屋睡吧。”
水华犹豫地看向江老头。
江老头沉默片刻，声音低哑。
“回屋睡觉吧，华华。”
水华抱紧剑，点了点头。
她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屋。
房门重新关上。
吱呀一声轻响，在夜雾里格外清晰。
水华一回屋，院中气氛彻底变了。
祝长离看着那扇关闭的房门，久久没有开口。
江老头也没有催他。
两人都知道，从水华推门出来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藏不住了。
许久之后，祝长离才轻声问：
“她叫什么名字？”
江老头没有隐瞒。
“水华。”
祝长离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竟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喜意。
更像是荒唐到了极致，不知该笑还是该叹。
“好名字。”
“当真是好名字啊。”
他低声重复。
“水华。”
“镜月。”
“镜花水月……”
他说到这里，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
“怪不得。”
“怪不得海上双月并悬。”
“怪不得澹台镜月在太虚万象大典中，始终未能彻底得到镜海相助。”
“我早该想到的。”
祝长离抬眸看向江老头。
“镜花水月。”
“海若双生......”
“这一代的海若，竟然是双生。”
江老头冷冷看着他。
“现在满意了？”
“这就是你好奇的代价。”
“祝长离，你现在算是捅破天了。”
祝长离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他知道，江老头说得没错。
这不是寻常旧案。
也不是司命殿查错一份档案。
这是沧溟神宫最不能被揭开的秘密。
如果水华真是另一半海若命格，那么澹台镜月如今承载的神格便并不完整。
如果澹台镜月的神格不完整，那么现任海若当年带走一个、留下一个的做法，便足以动摇整个神宫根基。
更可怕的是，若神格双生，神宫却只供一人。
那被留下的水华算什么？
被带走的澹台镜月又算什么？
一个被藏在人间烟火里。
一个被供在神座之下。
究竟哪一个是镜花，哪一个是水月？
又是谁，替她们选了这一生？
祝长离沉默很久，终于问：
“这是海若大人的安排？”
江老头没有回答。
祝长离又问：
“当年她知道？”
江老头依旧不答。
祝长离声音沉了几分。
“江怀潮。”
“你该知道，这种事一旦失控，不只是你和我会死。”
“整个沧州都会大乱。”
江老头冷笑。
“所以呢？”
“你要把她带回神宫？”
祝长离没有说话。
江老头向前一步，眼眶隐隐泛红，声音压得极低。
“祝长离。”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海若，不知道什么神格，也不知道什么镜花水月。”
“她不是神宫的神女。”
“她只是我的华华。”
这句话像一根钝针，刺进夜色深处。
祝长离站在雾中，许久没有开口。
他是司命。
他该查命格。
该正神册。
该让一切归于秩序。
若神女命格有缺，他本该将其补全。
可眼前这个小姑娘若真被带回神宫，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分割？
献祭？
还是补全澹台镜月？
祝长离不知道。
或者说，他知道答案不会好。
他忽然想起方才水华想要替江怀潮跪下赔罪的样子。
那么鲜活，那么不知天高地厚。
也那么无辜。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一跪，在某些人眼中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在担心一个嘴臭、爱装、还老打人的老头。
祝长离低声道：
“你藏了她这么多年。”
“便没想过终有一日，藏不住吗？”
江老头道：
“想过。”
祝长离问：
“那为何还藏？”
江老头看向屋内。
那扇门关着。
门后没有声音。
也不知道水华是不是真的乖乖睡了，还是正抱着剑缩在门后偷听。
江老头眼神终于露出一丝疲惫。
“因为她活着。”
“活一日，是一日。”
这句话让祝长离彻底沉默。
夜雾越来越浓。
村外潮声忽然变得很远，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屏障隔开。
祝长离知道，自己不能久留了。
他今夜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人，也确认了不该确认的真相。
再待下去，或许会惊动更多东西。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房门。
这一次，他是真的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许久后，祝长离缓缓退后一步。
海雾重新漫过他的衣摆。
“江怀潮。”
他的声音从雾中传来，低得几乎听不真切。
“今夜，我没有来过落霞村。”
江老头盯着他。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祝长离没有再答。
雾气合拢。
那道深蓝身影渐渐消失在院门之外。
院中只剩旧油灯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