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海若无声，司命的抉择
祝长离赶到主议殿时，十司祭司已陆续到场。
殿中水灯尽亮。
可那光却没有半分暖意，只将众人面容照得更显凝重。
大祭司沧玄子坐于主位，深蓝祭袍垂落在玉阶之上，神色沉凝如海。
厉扶渊、邬听潮、水观澜、洛沉璧、祁照夜等人都已在殿中。
往日十司议事，虽也庄严肃穆，却总有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可此刻，没有人脸上还能看见那份从容。
祝长离入殿时，司海殿祭司凌潮生正将一卷潮讯急报呈至殿中。
水纹卷轴展开。
一幅东海潮线图随之浮现在众人眼前。
原本平稳的蓝色潮线，此刻大半被刺目的暗红覆盖。
凌潮生声音低沉。
“东海深处潮线暴涨。”
“海眼外围出现黑潮旋涡。”
“已有数处海兽巢穴躁动。”
“沿海几座小镇出现潮水倒灌。”
他说到这里，抬手点向潮线图西侧。
“更严重的是，云梦城外海水位也比往日高出数尺。”
“这意味着海眼异动已经不再局限于深海，而是开始影响沧州近海水脉。”
殿内气氛愈发沉重。
云梦城乃沧州第一大城，水网纵横，连接洗月长川与东海支脉。
若连云梦城外都出现海水位异常，便说明这场异动已经沿着水脉向内扩散。
一旦继续扩大，整个沧州水系都会被牵连。
到那时，出事的就不只是沧溟神宫。
而是沧州万万百姓。
司礼祭司水观澜眉头紧锁。
“可有查明源头？”
凌潮生摇头。
“潮力来自海眼深处。”
“司海殿三次放入探潮符，皆在外围便被黑潮绞碎。”
“临海祭台也试图以阵法压潮。”
“无效。”
殿内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清楚，正常情况下，海眼异动应由现任海若出手。
海若镇海。
这是沧溟神宫存在的根基。
也是沧州百姓信仰神宫的根基。
可偏偏这一次，海若殿始终没有回应。
水观澜低声道：
“司礼殿已派人数次请示海若大人。”
凌潮生接着道：
“司海殿也以潮令入殿求见。”
“同样没有回应。”
这句话落下，十司祭司的脸色都变得更加难看。
没有人敢明说海若大人出了事。
主位之上，沧玄子缓缓开口。
“海眼不可久乱。”
“海若大人既无回应，神宫便必须另择镇海之人。”
这句话落下，殿中所有人都意识到，真正的议题来了。
短暂沉默后，司海祭司凌潮生率先开口。
“我提议，由神女殿下代海若主持镇海祭。”
殿中不少人抬眸看向他。
凌潮生继续说道：
“澹台镜月是神宫神女，也是下一任海若候选。”
“她本就该提前接触镇海祭仪，熟悉海眼与海若神权。”
“如今海眼异动，海若大人又暂无回应，神女代祭，名正言顺。”
司礼祭司水观澜沉吟片刻，也点了点头。
“司海此言，有理。”
“镇海祭本就是神女立威的重要仪式。”
“往年即便海眼平稳，神女候选也需在继位前接受小镇海祭，以明其神性与命轨。”
她看向殿中众人。
“如今虽险，却也是一个机会。”
这话说得很现实。
太虚万象大典刚刚结束。
澹台镜月败于姜清婉，神宫内外已有不少议论。
若此时澹台镜月能代海若镇压海眼异动，不但能稳住沧州民心，也能重新树立神女威严。
让所有人明白。
太虚榜上输赢，只是四州天骄争锋。
而真正守护沧州水脉、镇压东海海眼的人，仍旧是沧溟神宫神女。
司祈祭司云挽霜轻声道：
“神女殿下若能主持镇海祭，沧州各地信众也会安心许多。”
“太虚大典之事，终归只是修士之间的胜负。”
“可海眼关乎万民。”
“百姓会记得，谁在潮水将至时站了出来。”
殿中不少祭司都缓缓点头。
正因为这些话都太有道理，祝长离才越发心沉。
众人说的每一句，都没有错。
可他们不知道。
澹台镜月不是经验不足。
也不是心神未稳。
她的问题，根本不在能力。
而在命格。
她的神格不全。
她缺失的那一部分，就在落霞村那个小姑娘身上。
这样的澹台镜月，如何代海若镇海？
祝长离终于开口。
“我反对。”
殿内众人目光同时落到他身上。
邬听潮皱眉。
厉扶渊也看向祝长离，眼神微沉。
祝长离压下心中翻涌，尽量让语气显得平稳。
“镜月尚未正式承接海若神权。”
“太虚万象大典刚刚结束，她心神未必稳定。”
“海眼异动事关重大，若贸然让她主持镇海祭，一旦出现差池，后果不可估量。”
水观澜道：
“司命担忧不无道理。”
“但镇海祭并非让神女一人独撑。”
“十司辅祭，大祭司坐镇，司海殿镇潮，司礼殿布仪，司命殿护命轨....”
“各司其职，这本就是神宫最稳妥的安排。”
祝长离继续道：
“我建议十司共同前往海若殿。”
“再请海若大人出手。”
“若海若大人仍无回应，再另议镇海之法。”
邬听潮冷声道：
“司命，海眼潮势不会等我们另议。”
他看着祝长离，语气明显不悦。
“东海黑潮已经外溢，云梦城外水位上涨数尺。”
“若再拖延，沿海各城皆会受损。”
水观澜也道：
“神女殿下迟早要承接此责。”
“如今神宫需要她，沧州也需要她。”
凌潮生声音更直接。
“若神女连一次镇海祭都不敢主持，太虚大典之后的流言只会更盛。”
“到时民心不稳，神宫更难压住海眼异动带来的恐慌。”
祝长离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些话都对。
可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关键。
澹台镜月不是可能失败。
她是根本无法真正镇住海眼。
至少，不该在这种时候，被推上整个沧州面前。
但这句话，他不能说。
没有海若允许，没有任何准备。
他若在十司议殿中揭开双生海若的秘密，便不是救澹台镜月，而是当场掀翻整个神宫。
那将是一场比海眼异动更可怕的天灾。
主位上的沧玄子一直没有立刻表态。
他看着祝长离，目光渐渐深了些。
祝长离的反对太急了，不像寻常谨慎。
沧玄子缓声开口：
“祝长离。”
“你为何如此笃定神女不能主持镇海祭？”
殿中众人再次看向祝长离。
祝长离心口一紧。
他只能压住情绪，平静回答：
“不是笃定。”
“是不能赌。”
沧玄子继续问：
“那若不让神女主持，又有何人能代海若镇海？”
祝长离答不上来。
殿中水灯安静燃烧。
他第一次觉得，司命二字如此沉重。
司命。
司命。
争论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海眼异动不会等。
最终，沧玄子抬起手，殿内所有声音都安静下来。
大祭司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传遍整座主议殿。
“三日后，开镇海祭。”
“由神女澹台镜月代海若大人主持。”
“十司辅祭。”
“其余各司，各守阵位。”
众祭司同时低头。
“是。”
沧玄子的目光最后落到祝长离身上。
“司命。”
“镇海祭中，神女命轨不可有失。”
“此事，由你亲自负责。”
祝长离心中一沉。
偏偏是他。
偏偏让他护澹台镜月命轨。
他知道澹台镜月命格有缺。
也知道缺失的那一部分在哪里。
可现在，所有人都在逼他亲手把澹台镜月送上镇海祭。
祝长离垂下眼。
过了许久，才缓缓应下。
“是。”
……
十司会议结束。
众祭司各自离去，开始准备三日后的镇海祭。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唯独祝长离没有回司命殿。
他独自去了听潮殿。
听潮殿外，水雾深重。
殿门紧闭。
门前神灯一盏盏亮着，灯火却没有温度，像沉在深海之中。
祝长离站在殿外，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
许久之后，他撩起祭袍，在殿前跪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隐瞒。
“海若大人。”
“司命祝长离，私查旧档，夜赴落霞村，擅见神宫旧人江怀潮。”
他的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楚。
“我见到了水华。”
“也确认了……”
他闭了闭眼。
“双生海若之事。”
殿内没有回应。
祝长离继续道：
“此事本不该由我擅查。”
“请海若大人治罪。”
“可如今海眼异动，十司会议已定，三日后由神女澹台镜月代您主持镇海祭。”
“神女神格不全，绝不能代海若镇海。”
“若强行上祭，她会失败。”
“神宫会乱。”
“沧州也会乱。”
他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多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
“求海若大人出手。”
“求您降下神谕。”
“求您……阻止此事。”
听潮殿仍旧紧闭。
深处只有潮声，一声接着一声。
像某种疲惫而沉默的叹息。
祝长离跪了很久。
久到膝下石阶被夜露浸湿。
久到神灯中的火光都微微暗了一寸。
海若仍旧没有回应。
祝长离缓缓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等了。
若他继续沉默，澹台镜月会在镇海祭上失败。
她会从神座之上跌下来。
她这一生都会被毁掉。
她会成为沧州人口中“无力镇海的神女”。
太虚万象大典败了，尚可说是天骄争锋。
可若镇海祭失败，便是神女与神宫无能。
沧州百姓不会原谅一个无法镇海的神女。
神宫也不会。
他必须做出选择。
一边是落霞村里的水华。
一边是澹台镜月。
她们本不该由他来选。
可命运偏偏将刀递到了司命手中。
祝长离闭上眼。
许久后，他缓缓站起身。
海若殿门依旧紧闭。
他低声道：
“海若大人。”
“若这是罪孽。”
“便由我这司命来背吧。”
祝长离转身离开听潮殿。
夜色深处，他走向神女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