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神女殿下，有人偷了你的东西
神女殿内，灯火未眠。
一卷卷旧典摊开在长案之上。
祭文、阵图、潮令、镇海仪轨，依次铺陈，几乎占满了整张玉案。
澹台镜月坐在案前，白衣垂地，神色清冷。
大祭司派人前来传令时，她正在翻看镇海祭旧典。
三日后，镇海祭。
由她代海若主持祭典，镇压海眼异动。
传令神官跪在殿中，声音中难掩紧张。
可澹台镜月从始至终没有任何慌乱。
她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知道了。”
传令神官退下后，神女殿重新恢复安静。
澹台镜月继续翻看案上旧典。
她看得很快，也很静。
镇海祭是沧溟神宫最重要的祭仪之一。
海若镇海，是神宫之所以能统御沧州水脉的根基。
而神女作为下一任海若候选，迟早要接触海眼、祭坛与镇海仪轨。
澹台镜月并不觉得这是一场突然落到她身上的灾祸。
她也从来不是会因为一次失败，便否定自己的人。
太虚万象大典输了，便是输了。
那只代表在那场试炼之中，她输给了姜清婉。
可这并不代表她澹台镜月无力镇海。
她是沧溟神宫神女。
自幼受神宫供养，修海若祭法，承神女之名。
镇海祭本就是她迟早要面对的事。
如今不过提前了些。
案上的潮令散发着淡淡水光。
澹台镜月抬手，将一枚旧玉简收入掌心。
神识刚刚探入其中，殿外便传来神侍的声音。
“殿下。”
“司命祭司求见。”
澹台镜月动作微顿。
司命祭司。
祝长离。
她将玉简放回案上，淡声道：
“进。”
殿门缓缓开启。
祝长离踏入神女殿。
他仍穿着那身深蓝祭袍，衣摆上潮纹低垂。
只是比起平日，他今日的气息明显沉了许多。
澹台镜月抬眸看向他。
她很快察觉到祝长离神色不对。
这位司命祭司向来严肃沉稳，极少将情绪露在脸上。
可今夜，他的眼底有压不住的疲惫和挣扎。
澹台镜月没有寒暄。
“司命有事？”
祝长离站在殿中，目光扫过案上那些镇海祭旧典。
片刻后，他开门见山。
“三日后的镇海祭，神女殿下不能去。”
澹台镜月神色不变。
只问了两个字。
“理由。”
祝长离看着她。
他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明明来之前已经想过无数种说辞，可真正站在澹台镜月面前时，他仍旧感到喉间像堵着一团湿冷潮水。
许久之后，他低声道：
“镜月。”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你的神格……不全。”
神女殿内静了一瞬。
案上的水灯轻轻晃动。
澹台镜月没有震惊，也没有失态。
她只是静静看着祝长离。
那双眼睛依旧清冷如月，看不出喜怒。
“司命。”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若祝长离只是来动摇她，她不会理会。
若祝长离有证据，她会听。
这便是澹台镜月。
祝长离早就知道她会这样。
所以他没有继续空口解释，而是取出一枚司命水符。
水符通体淡蓝，其中封着数道细密命纹。
那是他从旧档、命册、潮讯副卷，以及司命殿旧册中整理出的残缺证据。
他将水符托起。
水符在半空中缓缓展开，化作一面小小水镜。
水镜之中，先是浮现出澹台镜月入宫旧档。
【神性清明，归于月相。】
随后，是东海旧潮副档中那几行字。
【落霞村外，夜半潮水逆流。】
【海雾入村，三日不散。】
【远古鲸鸣。】
【海上双月并悬。】
最后，是司命殿命册中一段极细的神格残痕。
祝长离低声道：
“太虚万象大典后，司命殿复查神女命册。”
“命册显示，殿下的海若神格并非衰弱，而是缺失。”
“缺失的那一部分，并未消散。”
“它仍在沧州。”
澹台镜月的目光终于微微一动。
祝长离继续说道：
“我查到了落霞村。”
“那里有人承载着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澹台镜月看着他。
“承载？”
祝长离沉默片刻。
随后，他缓缓道：
“于神宫而言，便是偷。”
这句话落下，神女殿中的水灯骤然一静。
澹台镜月看他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神格不是灵器。”
“谁能偷？”
祝长离道：
“所以才要殿下亲自去看。”
澹台镜月没有立刻说话。
她垂眸看向那枚司命水符。
水镜中，旧档与命册一层层重叠，最后只剩下那四个字。
双月并悬。
她问：
“那人是谁？”
祝长离没有回答得太快。
澹台镜月又问：
“为何以前不查？”
“为何偏偏镇海祭前告诉我？”
“你又为何不在十司会议上明说？”
每一个问题都很锋利。
她没有被“神格不全”四个字扰乱。
反而在最短时间内抓住了祝长离话中的漏洞。
祝长离心中一沉。
他知道自己无法全部回答。
至少不能在此刻全部回答。
他只能避重就轻。
“此事牵涉过深。”
“我不能在十司面前说。”
“至于为何现在告诉你……”
祝长离停顿片刻。
“因为海眼异动已起，镇海祭在即。”
“若殿下带着缺失神格上祭台，后果不可控。”
澹台镜月道：
“师傅知道吗？”
祝长离眼睫微动。
“我已经向海若大人禀明。”
“但海若大人...没有任何回复。”
澹台镜月看着他。
“所以，你绕过海若，来找我。”
祝长离没有否认。
“是。”
澹台镜月终于明白了。
祝长离隐瞒了很多。甚至可能在利用她。
他故意用“有人拿走了本该属于你的东西”这种说法，将她推向“取回”的立场。
他不想让她主持镇海祭。
也不敢将真相摊开在十司面前。
于是，他选择把选择递给她。
可有一点，澹台镜月无法忽视。
祝长离是司命祭司。
若没有足够把握，他不会在这种时候说出“你的神格不全”这种话。
她静静看了他许久。
最后道：“我不信你。”
祝长离抬眼。
澹台镜月继续道：
“但我信我自己。”
“若真有人拿了我的东西，我自会看见。”
祝长离紧绷许久的心神，没有因此放松。
反而更沉了些。
澹台镜月问：
“地点。”
祝长离道：
“落霞村。”
“名字。”
祝长离停顿片刻。
“水华。”
澹台镜月没有因为这个名字多想。
只继续问：
“修为？”
祝长离低声道：
“无。”
澹台镜月眼神终于冷了一分。
“一个无修为的凡女，承载了我的神格？”
祝长离道：
“正因如此，才不正常。”
这句话让澹台镜月彻底决定去一趟。
她不相信一个凡女能偷她的神格。
也不相信自己的神格，会无缘无故落在一个陌生人身上。
可若此事是真的，背后必有人布局。
她要查清楚。
若那东西真是她的，她也会取回。
澹台镜月起身。
案上摊开的镇海祭旧典，被她抬手合上。
她走到殿侧，取下悬挂在水月纹架上的长剑。
剑鞘通体月白，剑柄上坠着一枚小小的水蓝玉珠。
祝长离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愧意越来越重。
他知道自己没有说出最关键的事实。
他没有说水华与她长得极像。
没有说水华或许不是偷走神格的人。
更没有说，这可能从来都不是“偷”。
澹台镜月走到殿门前，忽然停下。
她没有回头。
只问：
“司命祭司。”
“你想让我杀她？”
祝长离沉默。
这一问，比方才所有问题都更难回答。
他想说不是。
可若真到了不可收拾之时，他又能否真的阻止？
他想说只是去看一眼。
可他明知道，看见之后，一切便再也回不到从前。
片刻后，祝长离低声道：
“我只是想要殿下完整。”
“海若大人没有回复，镇海祭若出事……”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
澹台镜月却已经听懂了。
她没有继续追问。
殿门开启。
深夜的海雾涌入神女殿。
澹台镜月踏出殿外。
祝长离随行在后。
他没有惊动旁人，也不能惊动旁人。
此事绝不能公开。
至少在他们真正确认水华身上的神格之前，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否则，落霞村里的那个小姑娘，会在一夜之间被推到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澹台镜月走下神女殿前的长阶。
月色落在她肩头，白衣如霜。
远处海眼异动的潮声隐约传来，低沉而压抑。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带路。”
祝长离垂眸。
“是。”
通往落霞村的水道，在夜雾中缓缓浮现。
澹台镜月赤足踏上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