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水月初见,锋芒已生。
深夜。
落霞村外海雾浓重。
潮声比平日更沉,一下一下拍打着远处礁石,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深海之下缓慢翻身。
澹台镜月与祝长离一前一后,踏着水雾来到村外。
落霞村很安静。
那些低矮屋舍伏在夜色里,像一只只被潮水打湿的旧木箱。
晒网的木架歪斜立在院边,旧船残桨靠着墙角。
海风吹过时,空气里有淡淡鱼腥味与潮湿木头的气息。
这里与神宫完全不同。
神宫有高殿、祭台、海镜、潮阵,有一层又一层明亮而冰冷的神光。
而这里,只有潮湿的木门、低矮的篱笆、院中晾着的渔网,以及人间最普通的夜。
澹台镜月很少踏足这样的地方。
她自幼在神宫长大,所见多是神殿水阶,所听多是祭司诵文,所学也都是海若祭法与镇海神权。
可此刻走在落霞村的村道上,她心中却并无厌恶。
反而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
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听过这样粗粝的潮声,闻过这样带着鱼腥味的夜风。
澹台镜月不明白这种熟悉从何而来。
她也没有多想。
祝长离跟在她身后,一路沉默。
他看着前方那道白衣身影,心中越发压抑。
他知道她即将看见什么。
也知道一旦相见,便再也没有退路。
……
这一夜,江老头依旧没有睡。
他坐在院中旧木凳上,手里握着烟杆。
烟袋里仍旧没有烟草,可他还是一下一下摩挲着烟杆,像是在借这个动作压住某种翻涌的情绪。
院中旧油灯亮着。
灯火不大,却在雾里撑开一小片昏黄的光。
当院外海雾忽然静下来的那一刻,江老头抬起了头。
院门外,白衣身影缓缓停住。
澹台镜月立在门前。
祝长离站在她身后。
江老头的目光先落在祝长离身上。
他没有愤怒大骂,只是冷冷笑了一声。
“司命大人昨夜才说,今夜没有来过落霞村。”
“原来神宫的人,连一夜都等不了。”
祝长离脸色微白,他没有反驳。
江老头又看向澹台镜月。
那一瞬,他眼底的情绪复杂到极点。
这是他很多年前亲手送走的孩子。
也是如今被神宫供奉在神座之下的神女。
她长大了。
白衣如月,清冷孤高,眉眼间已经看不见当年那个哭着不肯松手的小姑娘。
可江老头看着她,却只觉得心里一阵发苦。
澹台镜月淡淡开口:
“你就是江怀潮?”
江老头低下眼。
“神女大人。”
“老头子如今只是落霞村一个渔夫。”
澹台镜月没有与他争辩。
她直接问:
“水华在哪里?”
江老头眼神瞬间冷了。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澹台镜月道:
“我既然来了,便不会空手回去。”
院中雾气微微一沉。
江老头握着烟杆的手背上,青筋一点点凸起。
屋内。
水华其实一直没有睡熟。
自从昨夜祝长离来过之后,她心里便乱得厉害。
江老头不肯告诉她真相。
她也不敢真的逼问。
只能抱着姜清婉送她的剑,坐在床边发呆。
外面传来声音时,她第一时间便醒了。
先是江老头。
然后是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
那声音很冷。
可不知为什么,水华听见那声音时,心口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害怕。
更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回应了一声。
直到她听见自己的名字。
“水华在哪里?”
水华再也坐不住了。
她抱着剑下床,推门出来。
“我就是!谁找我?”
房门打开。
她站在门口。
院中旧灯摇晃,海雾微凉。
水华第一眼便看见了澹台镜月。
然后,她愣住了。
澹台镜月也看着她。
这一刻,院中所有声音都仿佛消失了。
连潮声都远了。
她们长得太像了。
不是那种粗浅的相似。
而是骨相、眉眼、轮廓,甚至抬眼时那一瞬极细微的弧度,都像出自同一片月光。
可她们又完全不同。
澹台镜月白衣赤足,眉眼清冷,整个人像从神殿中走出的月。
水华抱着剑,头发微乱,眼睛明亮,身上还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一个是镜中月。
一个是水中花。
一个被供奉在神座之下。
一个长在渔火与潮声里。
水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脑子有些发懵。
“你……”
“是那位大典上的神女大人?”
澹台镜月先开口了。
“你就是水华?”
水华怔怔点头。
“是。”
澹台镜月看着她,眸色一点点变深。
就在水华出现的一瞬,她便感受到了。
那是一种无法忽视的牵引。
像自己身体里缺失很久的一部分,突然在眼前有了回应。
不是寻常灵力,不是法宝。
而是更深、更本源的东西。
祝长离没有骗她。
水华身上,确实有属于海若神格的气息。
澹台镜月向前一步。
江老头立刻挡在水华身前。
澹台镜月看着他,声音平静:
“让开。”
江老头没有动。
“神女大人”
“她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
澹台镜月道:
“她身上有我的东西。”
水华怔住。
“你的东西?”
澹台镜月看向她。
“有人拿走了本该属于我的神格。”
“如今,那一部分在你身上。”
水华完全听不懂。
神格?
偷东西?
什么和什么嘛,她怎么什么都听不懂
水华觉得荒唐又委屈。
她明明只是睡了一觉,醒来之后,整个世界便像忽然变了模样。
江老头变成了司海殿副使江怀潮。
她变成了什么小外孙女。
现在又有一个和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神女,站在她家院子里,说她身上有她的东西。
水华攥紧怀里的剑,声音发颤。
“我没拿你的东西。”
“我都不认识你,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澹台镜月道:
“你不知道,不代表没有。”
这句话很冷,也很伤人。
水华眼眶一下子红了。
所有人都像知道什么。
祝长离知道。
江老头知道。
眼前这个神女好像也知道。
只有她不知道。
这种感觉让她又怕又怒。
她咬着牙道:
“你们这些大人物都这样吗?”
“想要什么,就说是自己的?”
院中气息微凝。
江老头冷声道:
“镜月。”
“你的剑,不该指向她。”
澹台镜月眸光微顿。
她看向江老头。
“你认识我?”
江老头没有回答。
他只是紧紧握着烟杆,挡在水华前方。
他当然认识。
他的外孙女,他又如何不认识。
可没有海若的指示,他什么都不能回答。
他心中苦涩。
祝长离不可能无缘无故带着镜月光明正大地来到这里。
若没有海若的默许,司命不敢做到这一步。
所以,海若大人也做出选择了吗?
祝长离终于开口:
“江怀潮。”
“让神女确认。”
江老头冷笑。
“确认?”
“怎么确认?”
“剖开她?”
“还是剜开她?”
水华脸色一白,剖开?这是不是有些太残忍了。
澹台镜月看向祝长离。
这句话让她意识到,祝长离果然还有很多没说。
很多比司命水符里那些旧档更重要的事。
但眼下,她没有退。
镇海祭在即。
海眼异动在前。
她必须知道水华身上的那一部分,到底是什么。
澹台镜月缓缓抬手,握住剑柄。
“我不会杀她。”
“但我需要确认一下。”
水华看见澹台镜月握剑,下意识后退半步。
她怕,当然怕。
对方是神宫神女。
是太虚万象大典上只输给姜清婉的人。
而她只是一个刚拿剑没几天、连剑术都不会的小渔村姑娘。
可她看见江老头挡在自己面前,忽然又不想退了。
她从小到大闯了很多祸。
每次都是江老头骂她、打她、替她收拾烂摊子。
这一次,好像终于轮到她站出来了。
水华低头看着怀里的剑,那是姜清婉给她的。
她还记得姜清婉握剑时的模样。
冷静、坚定,好像不管前面是什么,都能一剑劈开。
水华慢慢拔出剑。
剑光亮起。
她握剑的手其实在抖,可她还是把剑举了起来。
澹台镜月看着她。
“你要对我拔剑?”
水华红着眼,咬牙道:
“是你先说我偷了你的东西的。”
“我说了,我没偷。”
“你要是不信,就来抢。”
这句话落下,院中海雾骤然一沉。
澹台镜月的剑也缓缓出鞘。
月白剑光照亮小院。
水华手里的剑则泛着一缕淡淡紫意。
本该相依而生的双生之命,第一次相见,却隔着剑锋相望。
江老头握紧烟杆,眼底血丝一点点浮起。
祝长离站在雾中,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像亲手把两轮月推向了对立。
下一瞬。
两道剑光同时映入潮雾。
水月初见。
锋芒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