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江老头的回忆(上)

第215章 江老头的回忆(上)

江老头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前却仿佛又浮现出很多年前的落霞村。

那一日,他急匆匆赶来。

那一日,产房里满是血气。

那一日,他第一次知道,有些亲情不是自己说不要,便真的能不要。

很多年前,江怀潮还不是如今这个佝偻嘴臭的老渔夫。

那时的他,是沧溟神宫司海殿副使。

他常年奔走于沧州边境,负责潮讯、水脉与海兽异动。

东海哪处水脉将乱,哪片浅海有海兽出没,哪座小镇需要提前避潮,他都要亲自去看。

神宫里的人都知道,司海殿江副使冷硬孤傲,不近人情。

他也确实这样觉得。

神宫给了他身份、权柄、修为和立足之地。

他便该将自己的一生交给神宫。

至于凡俗亲缘,在他眼中,总是太轻。

直到那封急信送到他手上。

信是从落霞村来的。

纸张被潮气打湿,字迹有些凌乱。

上面只有几句话。

江若水难产,情况危急。

请江副使速归。

江若水是他的女儿。

是他年轻时与一名渔女意外所生。

那段旧事并不光彩。

当年的江怀潮一心留在神宫,从未想过自己会与凡俗女子有多少纠葛。

后来那名渔女生下江若水,没几年便病逝,孩子便留在了落霞村。

江若水没有修仙天赋。

也没有入神宫的资格。

这些年,江怀潮对这个女儿谈不上多深的父女情。

只是偶尔路过落霞村时,会给她留些银钱、丹药和生活用物。

他曾想过,替她找一个年轻有为的富户,让她衣食无忧,安安稳稳过一生。

可江若水拒绝了。

她选择了同村的渔户澹台敬欢。

那是个清俊温和、却一无所有的年轻渔夫。

江怀潮当时气得拂袖而去。

他觉得江若水愚不可及。

明明有更好的路,却偏要跟着一个穷渔户吃苦。

他还记得那日落霞村外风很大。

江若水站在院门前,脸色有些苍白,却还是轻声对他说:

“爹,他对我很好。”

江怀潮冷笑。

“好有什么用?”

“他能给你什么?”

江若水抿着唇,许久之后才道:

“他能给我一个家。”

江怀潮那时只觉得可笑。

家?

区区几间漏风木屋,几张晒破的渔网,一艘随时可能被海浪掀翻的小船,也配叫家?

从那以后,他来落霞村的次数越来越少。

他以为自己已经看淡。

以为江若水既然执意选择凡俗日子,那便该自己承担后果。

直到那封急信送到他手上。

江怀潮几乎没有迟疑,连夜离开司海殿。

他御水赶往落霞村。

海风从耳边刮过,夜色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可他还是来迟了。

赶到落霞村时,天色已经暗了。

产房外聚着几个村妇,人人神色悲戚。

江怀潮一眼便知道,自己来迟了。

屋内血气未散。

产娘抱着两个刚出生的孩子,脸色疲惫。

床榻上,江若水安静地躺着。

她脸色苍白,唇边没有半点血色。

窗外月光落在她眉眼间,竟让她看起来像睡着了一样。

江怀潮站在门口,许久没有动。

他原本以为,自己对这个女儿并没有多少感情。

她不听话。

也没天赋。

还为了一个渔户忤逆他这个父亲的好意。

他曾经无数次想过,自己就当没有这个女儿。

可当她真的躺在自己面前,永远不会再睁眼时,江怀潮的视线忽然模糊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榻边。

伸手替江若水合上眼。

指尖碰到她冰凉眼睫的那一刻,他终于撑不住了。

他跪在床边,哭得像一个迟暮的老人。

哪怕那时的他,其实还远没有这么老。

产娘抱着两个孩子,在旁边低低叹了一声。

她告诉江怀潮,江若水原本身子就弱。

澹台敬欢出海时遇难,尸骨无归。

江若水悲痛过度,又正逢早孕。

她硬撑着把孩子生下来,却终究没能撑过去。

江怀潮听着,只觉得胸口像被刀一点点剜开。

澹台敬欢死了。

江若水也死了。

他曾经嫌弃的那段婚姻,最后只留下两个刚出生的孩子。

产娘低声道:

“副使大人。”

“若水最后说……”

“拜托您照顾好她的孩子。”

“她们一个叫镜月,一个叫水华。”

江怀潮抬起满是泪水的脸。

他看向产娘怀里的两个女婴。

姐姐很安静。

不哭不闹,只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看着窗外的月光。

妹妹却哭得很凶。

小手胡乱抓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产娘将两个孩子递到他面前。

江怀潮颤抖着伸出手,将她们接了过来。

姐姐被他抱住时,只安静地看着他。

妹妹却哭得更厉害,挥着小手去抓姐姐的襁褓。

江怀潮笨拙地把两个襁褓靠在一起。

妹妹的小手终于抓住姐姐衣角。

哭声慢慢低了下去。

那一刻,江怀潮喉咙哽得厉害,只能一遍又一遍点头。

“好……”

“好。”

“我照顾。”

“我照顾你们。”

他亲手为江若水收敛尸身。

又亲自去澹台敬欢遇难的海域,寻回了那艘残破渔船和几件遗物。

没有找到完整尸骨,他便替澹台敬欢立了一座衣冠冢。

落霞村后的竹林里,从此多了两座相依而立的坟。

一座写着江若水。

一座写着澹台敬欢。

江怀潮在坟前坐了很久。

海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那一夜之后,他忽然无心再回神宫承担司海殿所谓的职责。

潮讯也好。

海兽也罢。

在女儿冰冷的尸身面前,都显得遥远又空。

他回了一趟神宫。

上书辞去司海殿副使之职。

神宫不解。

有人劝他。

有人挽留他。

也有人暗中嘲笑,说江怀潮这种人,竟也会为了凡俗亲缘放弃神宫前途。

他都没有回头。

从此,江怀潮留在落霞村。

成了两个孩子的外公。

最开始的日子很难。

江怀潮会处理潮讯,会看水脉,会镇海兽。

可他不会哄孩子。

镜月太安静。安静得让人心疼。

她很少哭,醒来时总是睁着眼看月亮,像是在看一个旁人看不见的地方。

水华却闹得厉害。

饿了哭。

不饿了也哭。

困了哭。

不困了也哭。

看不见姐姐也哭。

只要把两个孩子放在一起,水华便会伸手去抓镜月。

而镜月虽然小,却总会安静地任由妹妹抓着。

江怀潮从一开始的笨手笨脚,到后来学会换襁褓、熬米糊、补小衣。

夜里两个孩子不睡,他就一手抱一个,在院中一圈一圈地走。

走到天亮。

走到潮退。

他开始打渔。

开始修船。

开始和村里人一样晒网、卖鱼、补屋檐。

起初村里人见他一个神宫退下来的修士,抱着孩子站在灶台前煮糊了的米粥,都忍不住笑。

江怀潮冷着脸。

“笑什么?”

村妇便笑得更厉害。

后来笑归笑,还是会过来教他怎么给孩子喂米糊,怎么给小孩洗澡,怎么在夜里烧热水不惊着孩子。

从前神宫里那个冷硬孤傲的司海副使,一点点变成了落霞村的江老头。

两个孩子也一点点长大。

镜月从小便安静。

她不爱闹,也不爱哭。

村里孩子追着海鸟跑时,她会坐在院门口看潮起潮落。

她很少说想要什么,也很少给人添麻烦。

水华却完全相反。

她像一尾刚出水的小鱼,整日闲不住。

不是追鸡,就是赶狗。

不是把院中水缸搅得满地都是,就是偷拿江怀潮的鱼篓去海边抓螃蟹。

有一次,她为了证明自己比村里男孩子胆子大,趁着江怀潮不注意,爬上停在岸边的旧船桅杆,吓得半个村子的人都在下面喊。

江怀潮气得脸都青了。

把她抱下来后,抄起船篙就想揍。

结果镜月站在一旁,轻轻拉住他的衣角。

“外公。”

“妹妹吓坏了。”

江怀潮低头一看。

水华确实脸都白了,却还梗着脖子嘴硬。

“我才没有。”

“我一点都不怕。”

江怀潮骂她不省心。

骂她一天到晚像海里钻出来的小妖怪。

可每次骂完,他又会给她擦干头发。

镜月则会安静地坐在一旁,拿着帕子给妹妹擦脸。

水华不高兴时,就扑到镜月怀里撒娇。

“姐姐,这老家伙又骂我。”

镜月明明也只是个小姑娘,却总像姐姐一样,轻轻拍她后背。

“下次别爬那么高。”

水华哼哼唧唧。

“那他也不能骂那么凶。”

镜月看了江怀潮一眼,很认真地点头。

“嗯,外公也有错。”

江怀潮气得吹胡子瞪眼。

可回去后,他还是会多给两个孩子煎一条小鱼。

江怀潮看着她们,心里有时会发酸。

原来这就是亲情。

吵闹。

麻烦。

累人。

让人夜里睡不好,让人白日操碎心。

却也让人舍不得松手。

两个孩子渐渐长大后,江怀潮开始教她们最基础的吐纳之法。

他原本没有抱太大希望。

毕竟江若水没有修仙天赋。

澹台敬欢也只是普通渔户。

他只是想着,若两个孩子能引气入体,日后至少有几分自保之力。

可让他震惊的是,镜月和水华第一次吐纳,便同时引动了院中水汽。

那天夜里,月光很好。

两个小姑娘盘膝坐在院中,照着江怀潮教的法门一呼一吸。

不过片刻,院中水缸忽然泛起涟漪。

潮湿水汽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听见了某种无声召唤。

江怀潮站在院中,久久没有说话。

他先是狂喜。

因为他的两个外孙女,不是凡人。

她们有天赋。

极高的天赋。

甚至高到超出他的理解。

可紧接着,狂喜便变成了恐惧。

这种天赋,绝不该出现在两个普通渔户的孩子身上。

更不该同时出现。

那一夜,江怀潮一夜未眠。

他坐在院中,看着两个孩子熟睡的房间,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曾是司海殿副使。

他见过太多水脉异象,也知道太多普通人永远接触不到的神宫秘闻。

镜月和水华的天赋,绝不是寻常水灵根能解释。

她们与潮水之间的亲和,像是天生便该被大海承认。

从那以后,江怀潮开始更加小心。

他不让两个孩子在人前修行。

也不让她们在村外显露异样。

每次水华不服气,嚷嚷着自己明明很厉害为什么不能让别人看见,江怀潮便板着脸骂她。

他以为只要这样,日子便能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她们在一起。

直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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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欺少年穷?本姑娘一剑送你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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