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江老头的回忆(下)
直到那一天。
镜月和水华六岁。
落霞村外,忽然出现了种种异象。
先是海雾。
那雾从清晨便贴着海面漫来,起初只是薄薄一层,像落在礁石边的白纱。
村里人并未在意。
海边起雾,本就是寻常事。
可到了晌午,雾没有散。
到了黄昏,雾更浓。
等夜色压下来时,整座落霞村都像被浸在一片潮湿的白茫茫里,门外三步便看不清人影。
村中老人说,这是要起大风浪。
第二夜,潮水逆流。
本该退去的海潮,在夜半时分无声无息漫上海滩,倒卷着往村外的溪渠里灌。
村中老井也起了浪。
井水一圈一圈往上涌,明明无风,却像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搅动。
村里人这才有些慌了。
有人说海母发怒。
有人说外海有大妖要来。
还有人劝大家收拾东西,先往山上避一避。
可江怀潮知道,不是大妖,更不是寻常风浪。
最诡异的是鲸鸣。
那声音从极远、极深的海底传来。
沉闷。
古老。
悠长。
江怀潮曾是司海殿副使。
他比村里任何人都清楚,远古鲸鸣绝不寻常。
再想到镜月和水华身上那几乎不合常理的亲水天赋,他心里已经隐约有了一个极可怕的猜测。
只是他不敢确认。
也不愿确认。
.........
几天后的傍晚。
江怀潮提着几条刚打上来的鱼,准备回家。
夕阳沉在海面尽头,落霞铺满水光。
海边风里带着咸腥气。
可下一瞬,他忽然听见潮声静了。
不是变小。
而是整片海域,像在某一瞬间停止了呼吸。
江怀潮缓缓回头。
只见远处海面之上,有一个女人正踩着海水缓缓走来。
她没有乘舟,也没有御器。
只是一步一步踏在海面上。
她的衣袍被落霞染上一层淡淡金光,可她整个人却仍旧清冷得像深海中的神明。
江怀潮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血脉、灵识、神魂,甚至他曾经在司海殿立下的神宫誓印,都在这一刻发出近乎膜拜的颤栗。
他立刻明白了。
眼前之人,便是沧州那位海若。
哪怕他曾是司海殿副使,也从未亲眼见过海若真容。
江怀潮手中的鱼篓掉在地上。
几条鱼落在湿润沙地上,扑腾着尾巴。
他却顾不得了。
他当即跪下。
额头抵在潮湿的沙砾上。
“参见海若大人。”
海若走到江怀潮面前,只是静静看着他。
她看起来并不苍老。
仍旧如海中神明般清冷尊贵。
海若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
“我时日不多了。”
江怀潮心口猛地一沉。
他没有抬头,只听海若继续道:
“这些年,海眼愈发动荡。”
“我已经难以长久支撑。”
“就在不久前,我感应到了下一任海若的气息。”
“那气息来自这里。”
江怀潮跪在原地,背脊一点点僵硬。
他几乎立刻想到了镜月和水华。
可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还是闭了闭眼,低声说道:
“海若大人。”
“请您跟我来。”
说完,他站起身。
地上的鱼篓还倒着。
那几条鱼已经扑腾到了浅水里。
他看也没看一眼,带着海若往村中走去。
一路上,落霞村静得出奇。
明明还有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可所有声音都像被雾吞了。
江怀潮走在前面,脚步越来越沉。
他答应过的。
他说,外公会照顾你们。
可如今,海若来了。
沧州的海来了。
他这个外公,又能护得住什么?
江怀潮带着海若来到自家院外。
院子里,两个小姑娘正在打闹。
镜月一身干净小衣,站得端正,手里还拿着江怀潮教她写字用的小木枝。
水华则完全不同。
她不知怎么弄得头发乱糟糟,脸上还沾着泥,正抱着镜月的腰嚷嚷自己赢了。
“你输了!”
“澹台镜月,你输了!”
镜月神色平静,任她挂在身上。
她小小年纪,眉眼却已经有了几分清冷影子。
“我没有和你比。”
“你胡说,你站着不动就是认输了!”
水华不服气地抱得更紧。
镜月被她缠得轻轻叹气,伸手拍了拍她脑袋。
“脏。”
“那你给我擦!”
江怀潮眼角一抽,正想开口骂水华又把自己弄成泥猴子,却看见身后的海若停住了脚步。
那位执掌沧州的神明,竟也在看到两个孩子的一瞬间,露出片刻震惊。
她看着院中两个小姑娘。
许久没有说话。
随后,她低声喃喃:
“怪不得。”
“怪不得……”
“原来是这样。”
江怀潮心中猛地一沉。
他低声说道:
“海若大人。”
“她们是双胞胎姐妹。”
“也是我的外孙女。”
过了片刻,才艰涩地问:
“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海若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看着两个孩子。
镜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动作,抬头向院门外看来。
水华则还挂在她身上,嘴里嚷嚷姐姐耍赖。
片刻后,海若终于开口:
“她们承担了不同的海若神格。”
江怀潮呼吸一滞。
海若道:
“一个三成。”
“一个七成。”
江怀潮他下意识看向镜月。
在他看来,若两人之中有一个更像海若,那必然是镜月。
镜月从小早慧,安静,聪明,悟性惊人。
她不像寻常孩子。
有时候,甚至会说出一些让江怀潮心惊的话。
而水华呢?
水华能吃能闹。
满地打滚。
追鱼撵狗。
江怀潮艰难问:
“七成神格……”
“是镜月?”
海若摇了摇头。
然后,她抬手,指向那个正在抱着姐姐腰不撒手、脸上还沾着泥的小姑娘。
“是她。”
江怀潮张大了嘴。
他愣了很久。
看着水华那一头乱发,看着她脸上的泥,忽然忍不住笑了一声。
有震惊,也有一点说不出的疼爱。
“她?”
“就她?”
江怀潮嘴角抽了抽。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江怀潮很快收敛笑意。
他以为海若既然找到了下一任海若,又确认两个孩子都承担神格,便会把她们一起带回神宫。
他心里舍不得。
舍不得得厉害。
可他也知道,自己拦不住。
更何况,如果这是两个孩子的天命,他又有什么资格替她们拒绝?
于是江怀潮苦笑道:
“海若大人若要把她们都带回神宫……”
“那老头子我也便随着回去吧。”
“我好歹在司海殿做过事,给她们打打杂,守守门,总还是能做的。”
他努力让语气轻松一些。
可海若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院中两个孩子,许久后只说了一句:
“神格不全,无法镇海。”
江怀潮脸上的笑意僵住。
他这才意识到,事情远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简单。
一个三成。
一个七成。
可无论三成还是七成,都不是完整。
而海若之位需要完整神格。
镇住沧州万里潮水的,也必须是完整神格。
那这要怎么办?
江怀潮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就在他心乱如麻时,镜月忽然从院中走了过来。
她来到海若面前。
然后,在江怀潮震惊的目光中,认真行了一礼。
“参见海若大人。”
江怀潮猛然怔住。
海若低头看着她。
“看来,是你继承了记忆。”
镜月没有反驳。
江怀潮直到这一刻才明白,镜月为何从小便聪慧早熟。
不是因为她比寻常孩子更懂事。
而是因为她身上承载的三成神格里,带着一部分海若记忆。
她从很小的时候,便隐约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江怀潮脸色微白。
“月月……”
镜月没有看他。
她只是抬头看向海若,声音很轻。
“海若大人。”
“我跟您走吧。”
江怀潮脸色一变。
“月月!”
镜月却继续说道:
“我妹妹太笨。”
“她无法承担职责。”
海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笑。
又像是某种极深的叹息。
“你既然继承了记忆,便知道。”
“你改变不了什么。”
“命运早已经注定了。”
镜月走到她面前,跪了下来。
“哪怕只是延缓片刻,求您。”
江怀潮完全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
这不是去神宫修行吗?
不是成为神女吗?
不是所有沧州修士都梦寐以求的机缘吗?
为什么镜月的样子,却像是在求一场死别?
他想把镜月拉起来。
可海若在前,他不敢动。
他只能看着自己的外孙女跪在潮湿地面上,看着她用那样平静又稚嫩的声音,为自己,也为水华,求来一点他听不懂的时间。
动静终于把水华彻底吸引了过来。
她跑到院门口,看见姐姐跪在一个陌生女人面前,顿时气坏了。
她几步冲过来,挡在镜月身前,双手叉腰。
“喂!”
“哪来的老家伙!”
“敢欺负我姐姐,信不信我揍你啊!”
江怀潮眼前一黑。
这可是海若。
沧州至高无上的神明。
他几乎立刻跪了下去。
“海若大人恕罪!”
“她不懂事!”
水华更生气了。
她回头看着江怀潮,小脸气得通红。
“你个老家伙,你也跪她干什么!”
海若没有生气。
她只是静静看着水华。
看着这个承载七成神格、却满脸泥巴、气得像只炸毛小兽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海若忽然看向镜月。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
片刻后,她轻轻开口:
“好。”
那一日,海若带走了镜月。
她没有带走水华。
在离开之前,她亲手封存了水华的记忆。
封印落下时,水华哭得很厉害。
她死死抓着镜月的衣袖,不肯松手。
“姐姐!”
“你不许走!”
“你说过要陪我抓鱼的!”
镜月也红了眼。可她没有反悔。
她只俯身抱住水华。
那个从小总是安安静静小姑娘,终于在这一刻露出了属于孩子的脆弱。
她抱着水华,抱得很紧。
然后在水华耳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江怀潮没有听清。
他只看见水华哭得更厉害。
看见她攥着镜月衣袖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看见她慢慢闭上眼,哭声一点点弱了下去。
封印落下。
镜月被海若带走。
江怀潮站在院中,怀里抱着昏睡过去的水华。
他想追。
可他知道自己追不上。
也不能追。
等水华再醒来时,她不记得镜月了。
甚至连江怀潮,也不认得了。
她缩在墙角,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警惕地看着他。
“你个老家伙是谁?”
“我怎么在这?”
江怀潮心口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明白。
可他还是慢慢蹲下身,努力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他怕自己吓到她,连声音都放得很轻。
“我叫……”
他顿了顿。
把所有身份,所有旧事,所有痛到几乎要涌出口的称呼,都咽了下去。
最后,他只说:
“我叫江老头。”
“以后……”
“我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