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姐姐，好久不见。
水华坠入了冰冷海水。
那一瞬，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呛水。
会下沉。
会挣扎。
会被潮水裹挟着拖向更深更黑的地方。
可真正落入海中的那一刻，她反而感觉到一种诡异的安静。
所有声音都远了。
全都像被厚厚海水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海水从四面八方包裹住她。
不冷。
也不痛。
像无数双温柔又陌生的手，托住她不断下坠的身体。
水华睁着眼。
手里的剑在水中微微发亮，一缕淡淡紫意映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这才发现，四周并不是普通的海水。
那是一片幽深到近乎无边的蓝。
没有礁石，没有海草。
也没有往日落霞村外浅海里随处可见的游鱼。
她像是坠进了某个沉睡了很多年的梦里。
与此同时，岸上的潮声忽然消失了。
整片落霞村外海域，像在某一瞬间停止了呼吸。
江老头冲到海边，脸色惨白，想也不想便要跳下去救人。
可潮水忽然向外扩开。
一道无形水墙凭空立起，将他硬生生挡在岸边。
江老头撞在水墙上，指骨都攥得发白。
“华华！”
他嘶声喊道。
可水下没有回应。
只有越来越深的蓝色水光，从水华坠落的地方一点点亮起。
澹台镜月站在岸边，握剑的手微微发紧。
她看着水华坠海之处，心口那阵刺痛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重。
祝长离猛然看向海面，脸色瞬间变了。
落霞村外的海面上，开始浮现一圈又一圈幽蓝色水纹。
那些水纹不是从外海涌来。
而是从水华坠落的地方，向四面八方扩散。
一圈。
两圈。
千百圈。
仿佛附近所有水脉，都在回应海底那个少女。
祝长离低声道：
“这股气息……”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真的是海若。”
江老头猛然回头看他，眼神像要杀人。
可此刻，他已经顾不上祝长离。
因为海面深处，响起了第一声鲸鸣。
呜——
低沉，悠远，古老。
像从东海最深处传来。
……
水华沉在海底。
她也听见了那声鲸鸣。
那声音很，又很近。
像来自海底深处，也像从她身体里响起。
眼前幽蓝水光渐渐散开。
她看见了两个小姑娘。
画面很模糊。
像被海水泡旧的梦。
她看见一座小院。
院中晾着渔网，门边挂着鱼篓，江老头年轻一些，却已经板着一张臭脸，提着鱼篓站在院门口骂人。
“水华！”
“你又把我的鱼放回海里了是不是？”
小小的自己抱着木盆，跑得飞快。
她后面还有一个同样年幼的小姑娘。
那个小姑娘比她安静许多，跑得也不快，却始终跟在她身后。
“姐姐快跑！”
年幼的水华一边跑一边嚷嚷。
“江老头要打人啦！”
身后的小姑娘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却没有松手。
江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别拖着你姐姐一起犯错！”
画面一晃。
水华又看见夜里的小床。
她不肯睡觉，非要挤在姐姐身边。
小小的姐姐被她挤得快要掉下去，却只是睁开眼，轻轻看了她一眼。
“你不热吗？”
年幼的水华把脸埋进姐姐怀里。
“不热。”
“我要和姐姐一起睡。”
姐姐明明嫌她吵，却还是抬手，替她把被子盖好。
水华怔怔看着这些画面。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看见这些。
可心口却越来越疼。
像有什么被她遗忘了很久很久的东西，正在从海水深处一点点浮上来。
画面继续破碎。
这一次，她看见了雾。
很浓的海雾。
而她们的门前，站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白衣如潮，神色温柔，却让整个落霞村都像被压在深海之下。
江老头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湿冷青石板，声音发颤。
“海若大人。”
年幼的水华听不懂“海若大人”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这个女人一来，江老头就很害怕。
姐姐也很安静。
那白衣女子看着她们。
她的目光先落在姐姐身上，又落在自己身上。
年幼的澹台镜月向前走了一步。
她跪在那个女人面前。
“我跟您走吧。”
“我妹妹太笨。”
“她无法承担职责。”
水华看见年幼的自己愣了一下。
下一刻，她猛地冲过去，挡在姐姐面前，叉着腰大骂：
“哪来的老家伙！”
“敢欺负我姐姐，信不信我揍你啊！”
江老头吓得脸都白了。
“水华！”
可海若没有生气。
她只是静静看着年幼的水华。
看了很久。
最后，她说了一声：
“好。”
那一个“好”字落下时，水华心里忽然涌出巨大的恐惧。
她看见姐姐要走。
看见海雾卷起姐姐的衣摆。
她哭着扑过去，死死抓住姐姐的衣袖。
“姐姐，不要走。”
“你说过要陪我抓鱼的。”
“你说过明天要带我去看海鸟的。”
“你不能骗我！”
年幼的澹台镜月抱住她。
她也在哭。
只是哭得很安静。
不像水华那样嚎啕大哭。
她只是把妹妹抱得很紧很紧，在她耳边轻声说：
“别怕。”
“姐姐会回来的。”
这一句话落下。
水华识海中的封印，终于裂开了。
轰——
那些被封存的记忆，如潮水般倒灌回来。
她想起来了。
她不是从小就什么都不知道。
她也不是一直不认识江老头。
江老头是她的外公。
那个被神宫称作澹台镜月的神女，是她的姐姐。
她们小时候一起长大。
一起睡觉。
一起吃饭。
一起在落霞村的院子里打闹。
姐姐会替她擦脸。
会替她盖被子。
会在她闯祸后帮她向江老头求情。
姐姐不是陌生人。
更不是来抢东西的人。
水华想哭，可她在海里哭不出声。
只能任由眼前的水光一点点模糊。
随着记忆恢复，她体内那道沉睡多年的封印也开始松动。
水华的心口忽然亮了一下。
那光很微弱。
起初只像一粒沉在血肉里的蓝色星火。
可下一瞬，整片海底都安静了。
游鱼停在水中。
暗流停止流动。
连那些细碎的泡沫，都像被无形的手按住，悬在她身侧一动不动。
水华睁着眼，怔怔望着自己的胸口。
她看见那一点幽蓝光芒从心口散开，沿着血脉，一寸一寸爬向四肢百骸。
像某种沉睡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听见了久违的呼唤。
那不是灵力，不是修为。
那是一道更深、更古老的权柄。
它不需要她学会。
也不需要她理解。
它本就属于她。
海水开始向她靠拢。
一缕。
两缕。
千缕。
万缕。
无数水流从四面八方游来，缠绕在她身边。
像臣子跪伏。
像游子归乡。
又像整个沧州的海，终于在这一刻认出了被遗忘多年的主人。
水华的长发在水中散开。
发梢被幽蓝神光一点点染亮。
她眼底那点寻常少女的慌乱还没有完全褪去，却已经有一轮极淡的海月，在瞳孔深处缓缓浮现。
下一刻，鲸鸣再度响起。
整片落霞村外海域骤然下沉。
潮水像在向她行礼。
远处的鲸鸣越来越清晰。
水华仿佛听见无数潮声在叫她。
海若...
海若......
海若.......
可她并没有完全掌控这股力量。
她只是被这股力量托着，被记忆和神格一同推向水面。
她的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她要出去。
她要问清楚。
……
岸边。
江老头看见海面异象，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知道，封印破了。
祝长离站在一旁，脸色苍白。
他亲眼目睹了海若神格苏醒，她引发的异象如此之大，神宫不可能注意不到
澹台镜月怔怔看着海面。
她终于意识到，祝长离没有骗她。
水华身上真的有她缺失的海若神格。
可那种心痛，也是真的。
水华每靠近一点，她识海中那道被封死的旧门就震动一下。
里面似乎有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哭着喊她。
可下一瞬，海面忽然下沉。
所有潮水在一瞬间向中心塌去。
紧接着，一道幽蓝水光自海底冲天而起。
水华握着剑，从海水中破浪而出。
她浑身湿透，长发披散。
海水托着她的脚，像不敢让她重新跌回凡尘。
那双平日里明亮又吵闹的眼睛，此刻红得厉害。
她低头，看向岸上的人。
“姐姐。”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