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双生海若

澹台镜月与祝长离回到沧溟神宫时，天色仍未亮透。

潮声沉闷，一阵接着一阵，从神宫下方传来。

两人刚踏入司海大殿，便察觉到殿中气氛不对。

十司祭司已经全部到齐。

大祭司沧玄子坐在上首，面容沉凝。

厉扶渊、邬听潮、水观澜、凌潮生等人分列两侧，殿内水灯尽亮，却没有一个人交谈。

所有目光，都落在祝长离与澹台镜月身上。

方才那一声远古鲸鸣，几乎传遍东海。

神宫下方的潮脉，也在那一刻产生了强烈的震动。

没有人会相信，这只是一场寻常异象。

沧玄子没有先问澹台镜月。

他直接看向祝长离。

“祝长离。”

“你带着神女殿下去了哪里？”

祝长离站在大殿中央，没有立刻回答。

沧玄子的声音更沉了些。

“鲸鸣响彻东海。”

“神宫还感应到了一股不属于神女殿下的神格气息。”

“祝长离。”

“你究竟做了什么？”

祝长离袖中手指微微收紧。

他早就知道，回来之后一定会面对这一幕。

可当十司祭司全部看着他时，他仍旧觉得喉咙发紧。

他私查旧档。

擅自前往落霞村。

又在未得海若神谕的情况下，将澹台镜月引到水华面前。

最终导致水华记忆苏醒，七成神格外放。

这一切，他都脱不了干系。

祝长离正要开口，澹台镜月却先一步出声。

“说。”

“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祝长离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沉默片刻，最终躬身行礼。

“此事，是我隐瞒不报。”

“落霞村中，还有一位海若神格承载者。”

殿中气氛骤然凝固。

凌潮生眉头紧皱。

“还有一位？”

水观澜立刻追问：

“这是什么意思？”

祝长离缓缓抬起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那个被掩埋多年的秘密，将彻底暴露在神宫之中。

再也无法封回旧档。

“神女殿下并非被人盗走了神格。”

“她的神格，从一开始便不完整。”

“这一代海若，不是一人。”

祝长离停顿一瞬。

声音低沉得像从深海之下传来。

“而是双生。”

双生二字落下。

整座大殿彻底安静。

众祭司一时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沧州历代海若，皆由一人承载完整神格。

神女候选或许不止一人。

可真正被海母选中者，最终必然是唯一。

从未有过双生。

更没有任何神宫典籍记载，海若神格能够同时落在两个人身上。

祁照夜目光微动。

他终于明白，祝长离此前为何要查落霞村旧档。

洛沉璧也缓缓皱起眉。

她想到太虚镜海中被遮蔽的记录，又想到澹台镜月在终榜前始终无法真正压过姜清婉。

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异常，在此刻突然有了一个极其荒谬，却又合理的答案。

沧玄子盯着祝长离。

“继续说。”

祝长离没有退路。

只能将自己所知，一点点说出。

“澹台镜月与水华，是双胞胎姐妹。”

“二人皆是前司海殿副使江怀潮的亲外孙女。”

“六岁以前，她们一直生活在落霞村。”

澹台镜月站在一旁，指尖微微一颤。

祝长离继续：

“水华承载七成海若神格。”

“神女殿下承载三成神格，以及部分海若传承记忆。”

“当年，是海若大人亲自前往落霞村，带走神女殿下。”

“同时封存水华的记忆与神格气息。”

祝长离说到这里，殿中众人的神色彻底变了。

有人猛然看向澹台镜月。

有人眼中露出难以置信。

还有人第一时间望向听潮殿所在的方向。

邬听潮脸色阴沉得可怕。

“神女殿下只有三成？”

祝长离艰难点头。

“是。”

“落霞村中的水华，拥有七成。”

大殿里再次陷入死寂。

三成。

七成。

这些年神宫供奉、培养、认定为下一任海若的神女，只承载了三成海若神格。

而另一位拥有七成神格的人，却被藏在沧州边境一个不起眼的小渔村里。

这件事一旦传出去，足以让整个拜水教信仰崩塌。

澹台镜月始终看着祝长离。

她声音很轻。

“所以，我不是被偷走了神格。”

祝长离低下头。

“不是。”

澹台镜月又问：

“水华也没有拿走原本属于我的东西？”

“没有。”

祝长离每回答一个字，澹台镜月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她想起神女殿内，祝长离拿着司命水符对她说，有人承载了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就是因为那句话，她去了落霞村。

拔剑指向了水华。

差一点，亲手杀死自己的妹妹。

澹台镜月手指一点点收紧。

“那你为什么？”

祝长离闭了闭眼。

“因为海眼已经异动。”

“镇海祭将至。”

“我以为，只要殿下取回那七成神格，便能成为完整海若。”

澹台镜月看着他。

“取回？”

仅仅两个字。

却让祝长离无法回答。

殿内其他祭司也沉默下来。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所谓取回，绝不可能只是将一件法宝从别人身上拿回来。

神格与命轨、血肉、神魂相连。

想让澹台镜月得到水华体内的七成神格，意味着什么，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

或许是剥离，或许是献祭。

或许，是一人活，一人死。

澹台镜月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看着祝长离。

水观澜很快从震惊中回神。

“司命殿为何没有记录？”

“若当真存在另一位海若神格承载者，她的命轨不可能从未显化。”

祝长离道：

“当年，水华并未被写入神籍。”

“所有与她有关的命轨，也都被人为抹去了。”

厉扶渊问：

“谁抹去的？”

祝长离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大殿深处。

众人立刻明白。

除了现任海若，没有人有能力无声无息抹去一位海若神格承载者的命轨。

更没有人能让司命、司镜、司藏三殿的所有旧档，同时缺失。

凌潮生又问：

“江怀潮呢？”

“他早就知道？”

祝长离点头。

“他知道二人是姐妹。”

“但直到海若大人亲临落霞村，他才知道双生神格之事。”

沧玄子沉默许久。

他缓缓抬眸，望向听潮殿的方向。

“所以这件事，是海若大人亲自隐瞒的。”

无人回答。

可答案已经很清楚。

澹台镜月忽然转身。

沧玄子看向她。

“神女殿下要去哪里？”

“听潮殿。”

澹台镜月没有停步。

“我要见师尊。”

她不想再从祝长离口中听到任何经过加工的真相。

真正能解释一切的人，从来都不是祝长离，而是海若。

她要亲口问清楚。

澹台镜月离开大殿。

众祭司彼此对视一眼，也都跟了出去。

听潮殿外，水雾深重。

神灯一盏盏亮着。

殿门依旧紧闭。

澹台镜月站在阶下，沉默片刻，缓缓行礼。

“师尊。”

殿中没有回应。

她再次开口：

“弟子求见。”

听潮殿仍旧一片死寂。

只有殿门上的潮纹缓慢流转。

澹台镜月站了很久。

里面的人始终没有回答。

她脸色越来越白，眼中也终于浮现出一丝无法压住的情绪。

“师尊！”

这一声，比先前更重。

听潮殿内依旧没有声音。

就在众人等待海若回应时，整座神宫忽然一震。

轰——

沉闷巨响从神宫下方传来。

悬浮于海上的殿宇同时摇晃。

远处海面骤然升高，潮水轰然拍向神宫外围岛礁。

司海祭司凌潮生脸色剧变。

腰间传讯水符几乎在同一刻疯狂亮起。

他抬手接住水符。

水符刚刚展开，便有急促声音从其中传出：

“海眼潮压再次上升！”

“镇海祭外阵已经提前出现裂痕！”

“照这个速度，等不到原定祭期，海眼便可能冲破封印！”

听潮殿外的气氛瞬间紧绷。

海若依旧没有回应。

可海眼不会等他们查清所有秘密。

沧玄子转身。

“回议殿。”

……

十司重新回到大殿。

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更少了。

现在的问题已经不再是水华是否为海若神格承载者。

而是必须如何利用姐妹二人的神格，撑过即将到来的海眼爆发。

凌潮生率先开口：

“水华承载七成神格。”

“只要将她带回神宫，以神宫祭法加以引导，未必不能与神女殿下共同镇海。”

水观澜却摇头。

“她从未修行过神宫祭法。”

“才刚刚觉醒神格，便引发整片落霞村海域异动。”

“让她直接进入镇海祭，只会令祭阵更加混乱。”

司镜祭司洛沉璧道：

“双生神格既然同源，或许可以通过镜月法阵，让两人命轨暂时相接。”

“但没有先例。”

“是否可行，无人能够保证。”

殿内众人争论不休。

终于，一名祭司迟疑着开口：

“既然三成与七成，原本便是一体……”

他没有继续说完。

可殿中众人都听懂了。

澹台镜月冷冷看向他。

“说下去。”

那名祭司脸色微变。

在神女冷淡目光之下，他最终还是没能说出“融合神格”四个字。

大殿重新安静下来。

沧玄子始终没有立刻表态。

直到众人争论渐渐停息，他才缓缓开口。

“海若大人不回应。”

“无论如何，落霞村中的水华都必须来到神宫。”

澹台镜月抬眸。

沧玄子看向她。

“不是为了立刻取她的神格。”

“至少在镇海祭前，我们必须查清，双生神格是否能够共同镇海。”

“她有七成神格，却不会使用。”

“继续留在落霞村，一旦力量再次失控，不仅救不了她，也会先毁掉落霞村。”

这番话让澹台镜月无法反驳。

水华的神格已经觉醒。

她确实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继续做一个普通渔村少女。

落霞村也承受不起七成海若神格的第二次失控。

沧玄子最终下令：

“十司立即准备镇海祭。”

“神女殿下、司命祭司，以及司海、司礼、司镜三位祭司，随本座前往落霞村。”

“将另一位神格承载者带回神宫。”

众人低头领命。

其中一名祭司转身便道：

“我立刻调集神卫，前去擒拿——”

“不是擒拿。”

澹台镜月忽然打断他。

殿中所有人都看向她。

澹台镜月站在水灯之下，神色依旧清冷。

可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叫水华。”

“你们去落霞村，是请她来神宫。”

那名祭司皱眉。

“若她不愿意呢？”

澹台镜月沉默了一瞬。

片刻后，她低声道：

“那便由我来说服她。”

沧玄子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