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我跟你们走
澹台镜月与祝长离离开之后,落霞村外重新安静下来。
水华靠在一块礁石旁。
她浑身仍旧湿透,脸色苍白得厉害。
七成海若神格刚刚苏醒,那股力量太过庞大,远不是如今的她能够驾驭的。
幽蓝神光在她体内时明时暗,每一次涌动,都会牵扯得经脉隐隐作痛。
姜清婉半蹲在她身前,一只手按住她肩头。
紫色雷光帮她稳住她体内那些四处乱撞的潮意。
谢不归则在不远处替江老头查看伤势。
江老头旧伤本就未愈,方才又强行与澹台镜月交手,气血已经乱成一团。
云琢站在海边。
他看着远处尚未完全平息的潮线,不知在想些什么。
水华始终望着澹台镜月离开的方向。
那道白衣身影早已消失在夜雾之中。
可她的目光却始终没有收回。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问:
“姜姐姐。”
姜清婉看向她。
水华眼眶还红着。
“我要怎么做?”
她想让姐姐记起自己。
也想知道,自己身上的七成神格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这些问题太大了。
大到她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姜清婉平静回答:
“不知道。”
水华怔了怔。
随后低下头。
海风吹过她湿漉漉的长发,水珠顺着发梢一滴滴落下。
姜清婉继续道:
“但不知道,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先把自己的命保住。”
“剩下的,慢慢弄清楚。”
水华轻轻点头。
可她眼里的迷茫并没有因此消失。
就在这时,江老头忽然开口:
“回去收拾东西。”
水华抬起头。
“收拾什么?”
江老头撑着旧杖,脸色难看。
“离开落霞村。”
水华愣住。
“神宫很快就会来。”
“趁他们还没到,我们走。”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方才那场异象有多大。
整片海域都在回应水华。
七成海若神格的气息已经彻底暴露。
沧溟神宫不可能毫无察觉。
一旦神宫确认水华承载七成神格,便绝不会允许她继续留在落霞村。
水华没有立即答应。
她低声问:
“我们走了,姐姐怎么办?”
江老头脸色一僵。
“她是神宫神女。”
“轮不到你担心。”
水华抬起头。
“可她是我姐姐。”
江老头张了张嘴。
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如今,封印已经破了。
那些一起长大的记忆重新回到水华脑海中。
她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不知道地跟着他离开。
姜清婉看向江老头。
“现在走,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江老头猛然抬头。
云琢也在这时望向远处海雾。
“人已经到了。”
夜色深处,数道深蓝祭光穿过雾海。
一艘艘神宫祭舟显露轮廓。
祭舟通体如深海巨鲸,舟身刻满潮纹,檐角悬着透明水铃。
它们破开夜雾,缓缓停在落霞村外海面之上。
低沉威压随之降临。
江老头握紧镇潮杖,挡在水华身前。
祭舟上,数道身影依次落下。
为首之人,正是沧溟神宫大祭司沧玄子。
澹台镜月站在他身侧。
祝长离落后半步。
除此之外,还有司海祭司凌潮生、司礼祭司水观澜与司镜祭司洛沉璧。
沧玄子落在石滩之上,先看了一眼四周残留的幽蓝潮痕。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江老头身上。
“江怀潮。”
江老头冷冷看着他。
沧玄子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海眼封印即将破裂。”
“镇海祭必须提前。”
“澹台镜月只有三成海若神格,无法独自镇海。”
“水华承载七成神格,她必须回神宫。”
江老头脸色瞬间沉下。
姜清婉站到水华身侧。
“带她回去做什么?”
沧玄子看向她。
他自然认得这位刚刚夺下太虚万象大典魁首的天元宗道胤。
“尝试让双生神格共同主持镇海祭。”
姜清婉继续问:
“若失败呢?”
沧玄子沉默一瞬。
“没人知道。”
姜清婉没有放过这个答案。
“水华会死吗?”
沧玄子没有回避。
“有可能。”
水华指尖微微一颤。
姜清婉又问:
“澹台镜月呢?”
“同样可能死。”
沧玄子的声音很稳。
“但镇海祭一旦失败,死的也不仅是她们。”
“海眼破裂,海水会将沿沧州水脉倒灌。”
“沿海诸城都会被吞没。”
“落霞村,也不例外。”
海边彻底安静下来。
水华下意识看向村后。
那里有她从小住到大的院子。
有江老头晒渔网的木架。
也有竹林里相依而立的两座坟。
澹台镜月从沧玄子身侧走出。
水华眼眶又渐渐红了。
她想叫姐姐。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却没有立刻喊出口。
澹台镜月没有先叫她妹妹。
她的记忆仍旧没有完全恢复。
可她已经不能再把水华视作陌生人。
她看向江老头与姜清婉。
“神宫已经查明。”
“水华从出生时,便承载七成海若神格。”
澹台镜月停顿片刻。
随后,像是用尽了某种力气,才将后面的话说出口。
“我与她……”
“确实是双生姐妹。”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她的声音明显轻了一些。
水华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你相信了?”
澹台镜月看着她。
“我相信,你没有骗我。”
水华抿住唇。
祝长离也从祭司之间走了出来。
他来到水华面前,缓缓躬身行礼。
祝长离低声道:
“是我误导了神女殿下。”
“也是我将她带到落霞村。”
“一切错在我。”
水华看着他。
没有因为这一礼便消气。
她只问:
“你明知道她可能会杀我,还是把她带来了?”
祝长离沉默片刻。
“是。”
“为什么?”
“因为我认为,只有补全神格,神女殿下才能镇住海眼。”
水华眼中浮现怒意。
“所以在你眼里,我死了也没关系?”
祝长离嘴唇动了动。
水华已经明白了。
她移开目光。
“我不会原谅你。”
祝长离低下头。
“应该的,事成之后,我愿赎罪。”
江老头却始终没有放松。
他挡在水华面前,冷冷看着沧玄子。
“华华不会去神宫。”
“海眼若真压不住,海若大人答应过我,会来带走她。”
沧玄子微微皱眉。
“海若大人仍未回应。”
江老头脸色骤然变了。
“什么叫没有回应?”
澹台镜月回答:
“听潮殿门紧闭。”
“我求见师尊,也没有回答。”
江老头的神色越来越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现任海若的情况。
很多年前,海若来到落霞村时,便已经显露暮气。
她曾亲口说,自己时日无多。
这些年过去,海若的力量只会越来越衰弱。
如今海眼异动,她却始终没有出手。
这只能说明,她的情况已经比所有人想象得更加严重。
江老头握紧镇潮杖。
“那也不能带她走。”
凌潮生皱眉。
“江怀潮,海眼若破,整个沧州——”
“闭嘴!”
江老头怒喝。
“你们守不住海眼,便来逼两个孩子送死?”
“这就是神宫的镇海之法?”
凌潮生脸色一沉。
双方气氛再次变得紧绷。
就在这时,水华忽然从江老头身后走了出来。
“外公。”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江老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自从记忆被封以后,水华再也没有这样叫过他。
江老头眼眶一下红了。
“华华……”
水华同样红着眼,却努力笑了一下。
“我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了。”
“我知道你想保护我。”
“可我也想保护你。”
江老头急声道:
“你什么都不懂!”
“所以才要去弄懂。”
水华看向身后的落霞村。
“海眼要是破了,落霞村也会没。”
“整个沧州都会出事。”
她声音轻了一些。
“爹娘也在这里。”
“我不能让这里被海水淹掉。”
江老头嘴唇颤了颤。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水华重新看向澹台镜月。
“而且,我要去神宫。”
澹台镜月眼底轻轻一颤。
水华深吸一口气,转而望向沧玄子。
“我跟你们走。”
沧玄子刚要开口,水华便先一步说道:
“但我先说好。”
“我去,不是因为你们命令我。”
她扫过在场那些神宫祭司。
“也不是因为我是你们口中的七成神格。”
“这片海是我的家。”
“落霞村也是我的家。”
“我可以帮忙镇海。”
“但我不是你们抓回去的犯人。”
海风吹过石滩。
少女浑身狼狈,脸色苍白,甚至还需要姜清婉扶着才能站稳。
沧玄子沉默片刻。
“神宫可以答应。”
江老头却仍旧不愿。
“华华!”
水华回过头。
“外公。”
“这一次,让我自己选吧。”
江老头怔怔看着她。
恍惚间,眼前那个还会因为抓不到鱼而哭鼻子的小姑娘,似乎真的长大了。
姜清婉在这时开口:
“我也去。”
一名随行祭司立即反对:
“镇海祭乃神宫内事,外人不得——”
沧玄子抬起手,打断了他。
他看向姜清婉。
姜清婉是太虚镜海魁首。
更重要的是,水华显然信任她。
若此时强行拒绝,只会再次激化双方矛盾。
沧玄子点头。
“可以。”
谢不归收起手中药瓶,站直身子。
“那我也去。”
他自然不会让姜清婉独自进入神宫。
云琢仍旧站在海边,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我既然已经来了,便也凑个热闹吧。”
凌潮生皱眉。
“神宫不是供人凑热闹的地方。”
云琢看了他一眼。
“海水不是只淹神宫,我可是沧州人,沧州生死存亡之刻,在下自然不能不管不顾”
凌潮生一时无言。
江老头更不必说。他直接走向祭舟。
“谁也别想劝我留下。”
没有人阻拦。
祭舟重新亮起深蓝水光。
水华在姜清婉搀扶下登上祭舟。
当她站稳以后,姜清婉才松开手。
澹台镜月站在祭舟前方。
水华犹豫片刻,慢慢走到她身侧。
两人之间只隔着几步。
祭舟缓缓升起,落霞村在下方越来越小。
水华低头,看见了那座破旧小院。
她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片刻后,她转头看向澹台镜月。
“姐姐。”
澹台镜月也看向她。
水华眼眶微红,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这一次,你还会把我一个人丢下吗?”
澹台镜月沉默了很久。
久到水华以为她不会回答。
最终,澹台镜月轻轻说道:
“不会。”